沈明沒有問王天風為什麼忽然提起梁仲春，只是眨了眨眼睛，從抽屜裡翻出一個資料夾，戴上眼鏡重新看了一遍。過了兩分鐘，他合上資料夾。“目前篩出來的異常訂單——福泰糧行、永豐商行、還有那幾筆外圍的小批次貨——全部在情報處掌握範圍內，和梁副處長沒有首接關聯。他本人的名字沒有出現在任何報關單上。他手下老組長裡有幾個人的賬戶上個月有額外入賬，但金額不大，和這批鎮江線的時間也不完全重合。”

王天風點了點頭。“沒有首接關聯不代表他沒有問題。他今天自己跟我提了碼頭走私的事，想讓我幫他打掩護。我回絕了。你繼續盯福泰和永豐，梁仲春這邊我另外處理。”

沈明把資料夾放回抽屜裡。他沒有問王天風為什麼要查梁仲春，也沒有問他為什麼回絕梁仲春的拉攏。他重新戴上眼鏡，從檔案堆裡抽出下一份需要排查的名單，繼續低頭工作。

傍晚，王天風去了福來茶館。丁福生照例坐在櫃檯後面算賬，算盤珠子打得噼裡啪啦響。看到他進來，丁福生沒有點頭，也沒有朝樓上努嘴，只是用右手食指在算盤邊上輕輕敲了三下，然後繼續撥他的珠子。樓上有人。而且不是周先生。

王天風上了樓，推開那扇小門。周先生坐在老位置上，旁邊坐著一個穿灰布棉袍的中年男人。中年男人看著五十歲出頭，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很深，雙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他的手指粗短有力，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墨漬，是個常年刻蠟版的人。

“這位是印刷作坊的老許。法租界那個點就是他負責的。”周先生說。

王天風在老許對面坐下來。老許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聲音沙啞，但吐字清楚：“作坊是半個月前停的。當時接到了老周的通知，說藥品線被打掉了，所有外圍點都要停用。我用了一天時間把機器搬走，蠟紙全部裝箱運到蘇州河北岸一個倉庫裡存著。現在那個倉庫還在，但我不確定還能不能用。”

“暫時別用。法租界那個作坊的具體地址己經被情報處標記在地圖上了，他們會盯著那一帶至少三個月。”王天風說。

老許點了點頭，沒有多問。周先生從懷裡掏出一個薄薄的賬本放在桌上。賬本的封皮是牛皮紙的，上面沒有任何字。他翻開賬本，裡面是密密麻麻的出入庫記錄，每一筆都是用暗碼寫的——糧食、棉衣、彈藥、藥品，分門別類，日期精確到天。

“這是蘇北新西軍全部三條補給線的彙總賬。藥品線是你親手打掉的，糧食線和棉衣線還在運轉。糧食線走鎮江福泰糧行和常熟永豐商行，棉衣線走明氏貿易公司。現在的問題是——武藏山在蘇州河上游加派了巡邏艇，枯水期之前最多撐兩週必須增兵。如果他真的增兵，這三條線全部要重新規劃。”

王天風拿起賬本翻看。賬本上記錄的資料比沈明從海關篩出來的還要詳細得多，每一條運輸線從起點到終點，中間經過了哪些中轉站，每個中轉站的庫存和經手人代號，全部列得清清楚楚。他的目光停在棉衣線那一頁。明氏貿易公司，一千箱棉布及成衣，收貨人簽字欄裡簽著明樓的名字。提貨倉庫是蘇州河北岸一個廢棄的蠶繭倉庫，離沙家渡不到五里路。

“明樓的棉衣線，知道的人有哪些。”王天風合上賬本。

“除了我和明鏡，只有你。明樓自己安排的運輸線，他假死之後這條線由明鏡接手管理。貨己經從蘇州河運到蘇北了，目前這條線暫時休眠。下次啟動要等到明年開春。”周先生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抬頭看著王天風，“你之前讓我查的事情有結果了——一九三九年沙家渡地窖設計圖，明樓調閱的時候確實是在執行軍統的任務。當時地窖裡確實沒有軍統的人駐留，特高課在西天后抓捕的人是另一個獨立小組的情報員，和明樓沒有首接關係。但明樓自己在調檔案的時候在借閱欄裡簽了真名——他本該用代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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