糧食線的排查推進了幾天之後，一個意外的人找上了門。

那天下午，王天風剛從碼頭暗哨那邊回來，正在辦公室裡翻看李國良送來的蘆葦蕩擱淺船現場照片。照片上那條被遺棄的平底船半埋在淤泥裡，船底被暗礁撞出一個臉盆大的窟窿，船艙裡殘留的米粒和麵粉渣還隱約可見。李國良的便衣在船板縫隙裡發現了一塊撕破的麻袋片，上面印著“福泰”兩個字——福泰糧行的印記。

童虎敲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張名片。“王副處長，梁副處長請您去他辦公室一趟，說是私事。”

王天風把照片放進抽屜裡鎖好，整了整衣領，出了辦公室。梁仲春的辦公室在走廊另一頭，比王天風的辦公室大一倍，裝修也更講究。紅木辦公桌，真皮轉椅，牆上掛著一幅鄭板橋的竹石圖贗品，旁邊還掛著一面青天白日旗和一面日本旗。辦公桌上擺著一個紫檀木的雪茄盒，盒蓋敞開著，裡面整齊地碼著幾根哈瓦那雪茄。

梁仲春坐在轉椅上，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的雪茄，看到王天風進來，站起來笑著迎了兩步。“王副處長，來，坐。今天找你不是公事，就是聊聊天。”他指了指沙發，自己也在對面坐下來。茶几上擺著兩杯泡好的龍井，茶湯碧綠，茶葉還在杯底慢慢舒捲。

王天風在沙發上坐下來，沒有碰茶杯。

梁仲春把雪茄點著，吸了一口，煙霧從他嘴裡吐出來，在午後的陽光裡扯成一縷一縷的藍灰色。他把雪茄擱在菸灰缸邊上，身體往沙發靠背上一仰，笑著說：“王副處長，咱們共事也有段時間了。說句實在話，你這人做事利索，不拖泥帶水，我挺佩服的。磺胺案辦得漂亮，連武藏太君都親自發了嘉獎令。這份面子在76號可是頭一份。”

王天風靠在沙發上，手指沒有碰茶杯。“梁副處長過獎了。案子是大家辦的。”

“謙虛。”梁仲春用手指點了點王天風，臉上的笑意不減，“不過今天找你來，不是翻舊賬。是有點別的事想跟你通個氣。”他把雪茄重新拿起來，夾在指間轉了轉，像是在猶豫措辭，然後開口了。

“我最近在碼頭上有些生意——你知道的，就是那些走私的雜貨，香菸、洋酒、桐油、布料，什麼都有點。這生意做了一陣了，賺了些錢，但不上臺面。兄弟們在碼頭上風裡來雨裡去的，我總得給他們多份嚼頭。”他停頓了一下，吸了一口雪茄，“但最近碼頭上風聲緊了。憲兵隊加派了巡邏艇，特高課的便衣也三天兩頭來轉悠。我那些運貨的舢板現在連蘇州河都不敢進，貨都堆在吳淞口外面的漁船上，再堆下去就要爛了。”

王天風沒有接話，只是聽著。

“所以我想請你幫個忙。”梁仲春把雪茄擱下，身體微微往前傾，臉上的笑意收了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半真半假的誠懇表情，“你在武藏太君面前能說上話，梅機關那個阿部也對你的專業能力很認可。你看能不能在例行巡查的時候，跟碼頭上的人打個招呼——就說梁副處長的貨走常熟方向，不在蘇州河上岸，讓他們眼睛放亮一點，別什麼船都攔。事成之後，每個月我讓人把你那份送到你住處。具體數字我們可以細談，絕對不比你那三千塊少。”

辦公室裡的空氣安靜了幾秒。窗外院子裡有人正在發動卡車，引擎突突地響，排氣管冒出一股黑煙，被風吹散在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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