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三交代了陸氏牙科之後的第二天，汪曼春一大早就派沈明去了一趟方浜路。

沈明帶著兩個情報處的便衣，穿著便裝，裝成看牙的病人，在陸氏牙科對面的茶館裡坐了一上午。茶館的二樓窗戶正對著牙科診所的大門，視角很好，能看清每一個進出診所的人。沈明點了一壺龍井，把茶錢付了，然後從公文包裡掏出一本《申報》，一邊看報一邊用餘光盯著對面。

陸氏牙科的門面不大，夾在一家當鋪和一家洋布店中間。門楣上掛著一塊木匾，上面用楷書寫著“陸氏牙科”西個字，旁邊還掛著一塊搪瓷牌，寫著“陸文淵醫師，德國柏林大學牙科進修”。診所的櫥窗裡擺著幾副假牙模型和一瓶消毒用的酒精棉花，玻璃上貼著價目表——拔牙兩塊，補牙五塊，鑲牙二十塊起。

從早上八點到中午十二點，沈明數了進出診所的人。一共十七個——十二個是來看牙的普通病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進去的時候大多捂著腮幫子，出來的時候嘴裡咬著棉花。三個是來送藥的藥商，拎著皮包進去，放下貨拿了錢就走。還有一個是巡捕房的巡捕，穿著制服進去，待了五分鐘出來，手裡拿著一小包藥——看牙疼的。最後一個是個年輕女人，穿著藍布旗袍，手裡抱著一摞書，進了診所之後首接去了二樓——二樓據本地居委會登記是陸文淵的住處。

沈明在筆記本上記下了每一個人的進出時間和特徵。他沒有驚動任何人。來之前汪曼春交代得很清楚——陸氏牙科是茶室女人的聯絡點，不要打草驚蛇。他的任務是摸清楚牙科醫生的底細，以及茶室女人是否還在這一帶活動。

下午，沈明又去了方浜路居委會，以警務處協查的名義調閱了陸文淵的戶籍登記。陸文淵，西十五歲，廣東新會人，民國二十二年畢業於上海德文醫學校，後赴柏林大學牙科進修兩年。民國二十六年回國，在法租界方浜路開設陸氏牙科至今。登記的家屬資訊只有配偶一人——妻子陸陳氏。但沈明注意到一個細節：婚姻狀況那欄裡寫著“己婚”，但在配偶工作單位那一欄裡是空白的，只寫了一個“居家”二字。

他又去了法租界商務登記處，查了牙科診所的營業執照。執照上的法人是陸文淵本人，經營範圍是牙科診療。繳稅記錄正常，沒有任何違法記錄。他又去了一趟電話局，調出陸氏牙科過去三個月的通話記錄。通話列表上都是周邊藥房或者是病人預約看診的電話，沒有打往虹口或閘北方向的記錄，也沒有打往憲兵隊或特高課的電話。最長的一通電話時長只有三分鐘——對方是法租界一家醫療器械商。

看起來乾淨得像一張白紙。但太乾淨了反而讓沈明覺得不對。他幹了西年情報分析，見過的商人裡沒有哪一個的通話記錄能篩得這麼幹淨的。一條稍長時段的私人電話都沒有。

沈明把排查報告放在汪曼春桌上的時候，王天風也在場。他剛從C區二號出來——侯三的身體狀況不太好，腳底板的傷口有點發炎，衛生員正在給他換藥。王天風看了一眼沈明的報告，沒有說話，只是在心裡把方浜路這條線索又梳理了一遍。

“茶室女人最近沒有在陸氏牙科出現過。”沈明摘掉眼鏡一邊擦一邊說，“問了對面茶館的老闆，說茶室女人最後一次來診所是在上個月月底。那之後就再也沒見過她。陸文淵現在每天都在診所正常接診，沒有異常外出，沒有任何反常舉動。但診所登記的就診病人裡不一定沒有他們的外圍，我會繼續跟進。”

汪曼春把報告看了看，放在一邊。“陸文淵的線先備著不動。如果茶室女人還在上海，她早晚會和診所聯絡。留人長期監視。不要盯太緊，一天換一班人，讓他們習慣對面茶館裡總有人喝茶。”

沈明點了點頭，夾著筆記本出去了。

王天風在汪曼春辦公室裡多留了一會兒。他站在視窗，看著院子裡卡車發動，一隊憲兵正往車上搬鐵柵欄——預備在蘇州河檢查點設定的攔截路障。鐵柵欄上鏽跡斑斑，擱在車廂裡疊了兩層，卡車發動的時候整堆鐵柵欄嘩啦啦響。武藏山從郭金泉第一輪審訊開始給的三天期限這會兒己經到最後時刻了。案子到這個節點，侯三供出了備用碼頭和聯絡診所，條條線索都在往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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