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國良帶著兩個人從石灰窯棚戶區回來的時候，天剛擦黑。他推開王天風辦公室的門，身上帶著一股棚戶區特有的煤煙和爛泥混合的氣味，臉上被寒風吹得通紅。他手裡攥著一張皺巴巴的紙條，紙條上用鉛筆歪歪扭扭地寫著一個地址。

“王副處長，侯三找到了。”

王天風正在翻看汪曼春剛送來的法租界外來人口排查報告，聽到這話抬起頭，把報告合上放到一邊。“在哪兒。”

“閘北。虯江路背後那片舊倉庫區，第三排最裡面一間。有個叫錢貴的酒館常客說，侯三在那邊躲了將近十天，平時白天不出門，天黑之後才出來活動，去虯江路後面弄堂口的小麵館吃一碗陽春麵。錢貴昨天晚上在麵館碰到他了，說侯三看起來瘦了一圈，臉色很差，走路的時候右手老是插在口袋裡，像是在捂什麼東西。”李國良把紙條放在桌上，指著上面那個地址，“我己經讓趙西寶先去踩點了，確認那間倉庫晚上確實有人，裡面透燭光，窗簾拉得很嚴。不敢靠太近，怕驚了他。”

王天風站起來，從牆上取下外套。“通知行動隊集合。五分鐘後出發。”

李國良轉身要走，又在門口停下來。“王副處長，侯三跟六哥一樣——外圍跑腿的。他要是知道素心在哪兒，也不會躲在閘北的倉庫裡。抓他回來，武藏太君那邊能交得了差嗎。”

“侯三知不知道素心是一回事，他手裡有什麼是另一回事。郭金泉說侯三每次交貨都不空手——他手裡有交接清單。他不識字，清單肯定是素心寫給他的。他跑路的時候帶了行李，但換洗衣服留在石灰窯沒帶，那他帶走的包裡一定有他覺得比衣裳更重要的東西。”王天風說著，己經扣好了外套的扣子。

李國良沒再說什麼，快步出了辦公室去召集人手。

五分鐘後，三輛車悄無聲息地駛出76號院子。王天風坐第一輛，李國良開車，馬三坐在後排，旁邊座位上放著一捆麻繩和一副手銬。第二輛車裡是趙西寶和兩個便衣，第三輛車裡是行動處的另外三個外勤。三輛車都沒有開車燈，沿著蘇州河北岸往閘北方向開。路上行人己經稀少了，偶爾有幾個縮著脖子的路人貼著牆根走，遠遠看到車隊的輪廓就趕緊拐進巷子裡去了。虯江路閘北這一帶遠離法租界，沒有巡捕房，也沒有路燈。到了晚上街上只剩零零散散的幾盞煤油風燈，把破碎的弄堂口照得忽明忽暗。

虯江路後面的倉庫區是一片被廢棄的貨棧群，早些年這一帶是蘇州河水運貨物的集散地，後來水運改道，倉庫就荒廢了。如今這裡住滿了逃難來的流民和各路來歷不明的人，成了閘北最亂的棚戶區之一。第三排最裡面的那間倉庫原本是存糧食的，現在改成了一整排鴿子籠一樣的小房間，租給碼頭工人和拾荒者住。侯三就躲在最後一間。

車隊在距離倉庫區還有兩條街的地方停下來。王天風讓所有人都下車步行，以免汽車引擎聲驚動目標。趙西寶己經等在巷口了，看到王天風過來低聲報告。

“就是最裡面那間。窗戶裡有光，剛才還聽到裡面有人咳嗽，是個男人的聲音。我在這兒蹲了不到半個鐘頭，沒有看到任何人進出。”

王天風打了個手勢。李國良帶兩個人繞到倉庫後面——後面有一條窄巷，堆滿了廢舊木板，從那裡可以封住後窗。趙西寶和馬三從正面進屋，王天風親自帶隊。所有人在倉庫門兩側貼牆站好，槍都掏出來但不開保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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