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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絨繭是少年的棺槨》_第 70 章 第七十章(2)

“都不過是 / 一種名詞 / 一種過程 / 一種 / 自欺欺人的 / 可能……”

歌詞本身,是空洞的,是陳詞濫調的,是那種都市情感快餐裡最常見的、關於孤獨、疏離、對“安全感”虛幻追求的、廉價嘆息。但經由他用這種冰冷、精確、毫無情感的語調“念”出來,這些空洞的詞句,卻發生了某種詭異的、質的變化。它們不再表達“孤獨”或“對安全感的渴望”,它們本身就“成為”了“孤獨”與“安全感缺失”的、最純粹的、冰冷的、物理性的“形態”。每一個字,都像一顆小小的、冰冷的、堅硬的、透明的玻璃珠,被他用精準的力道,一顆一顆,彈射到寂靜的空氣裡,碰撞,彈跳,發出清脆的、孤零零的、令人心悸的、迴響。

他的身體,在唱歌(如果這能算唱歌)的過程中,依舊保持著絕對的靜止。沒有隨著節奏擺動,沒有投入的表情,沒有閉眼,沒有握緊拳頭。他只是微微垂著眼,目光落在前方的虛空,雙手貼著褲縫,脊背挺直,像一尊被突然賦予了“發聲”功能的、大理石雕像。只有他的喉嚨,在極其輕微地、規律地振動,嘴唇,在極其精確地、開合,完成著“發聲”這個純粹的物理動作。彷彿“唱歌”這件事,於他而言,不是情感的宣洩,不是藝術的表達,而是另一項需要被精確執行、完成的“任務”或“程式”。一項關於“將文字以特定節奏和音高轉化為聲波”的、冷靜的、客觀的、實驗。

舞臺的燈光,不知何時,也悄然發生了變化。那些七彩旋轉的、令人目眩的光斑消失了。只剩下幾束純粹的、冰冷的、白色的追光,從頭頂正上方,筆直地、毫無憐憫地、打在他身上。將他,和他周身大約兩米見方的舞臺區域,籠罩在一片絕對清晰、也絕對孤立的、白色的、光的牢籠之中。那光,太亮,太冷,將他洗舊的白襯衫照得近乎透明,將他蒼白的皮膚照得泛起一種不真實的、瓷器般的冷光,甚至,能看清他睫毛在臉頰上投下的、那兩小片異常清晰的、墨黑的、靜止的陰影。他整個人,在這片冰冷的、孤立的白光中,顯得愈發地……不真實,愈發地……像一件被突然置於博物館展覽櫃中、供人審視的、來自某個已消亡文明的、年輕的、沉默的、祭祀用品。

而臺下,那片黑壓壓的觀眾席,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深沈的、幾乎令人窒息的……死寂。

沒有尖叫,沒有歡呼,沒有跟著節奏的擺動,甚至……沒有呼吸聲(或者,呼吸被集體地、無意識地屏住了)。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自己的座位上,仰著頭,睜大眼睛,死死地盯著舞臺上,那個在冰冷白光中、用冰冷語調、念著冰冷歌詞的、蒼白的少年。臉上,是混合了極致的困惑、茫然、一絲隱隱的恐懼、以及某種更深層的、被這過於異常的“表演”所引發的、認知層面的……震盪與崩塌。

這不是他們熟悉的“唱歌”。這不是他們期待的“表演”。這甚至不是任何一種他們能理解的、“人”的表達方式。這像一場……儀式。一場沉默的、冰冷的、關於“解構”與“展示”的儀式。他將“唱歌”這件事,徹底剝離了所有情感的、娛樂的、共鳴的糖衣,將其還原為最本質的、物理的、聲波的、與“意義”無關的、純粹“現象”。他將“安全感”這個充滿情感需求的詞彙,用最缺乏安全感(情感上)的方式,“呈現”出來。他站在這個本應最喧囂、最情感氾濫的舞臺上,卻製造了一片絕對的、真空般的、冰冷的“寂靜”與“疏離”。

這比任何鬼故事、任何血腥傳聞、任何深夜異響,都更令人感到……深入骨髓的、冰冷的、不安。因為那些恐怖,至少是“異常”的,是“外部”的,是可以被歸咎於某種未知的、超自然的、惡意的“他者”。而陳瑉瑉此刻的“表演”,卻是如此“正常”地,發生在這個“正常”的校園活動裡,由這個“正常”的、優秀的學生幹部完成。但它所散發出的那種極致的、非人的、冰冷的、真空般的“寂靜”與“精確”,卻像一面過於光滑、平整、冰冷的鏡子,清晰地映照出每個人內心那片可能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巨大的、情感的“空洞”,與“失語”。映照出在這座日益瘋狂的校園裡,所謂“安全感”,是多麼虛幻、脆弱、不堪一擊的一個……“名詞”。

當他念到最後一句,那同樣單調、平直、冰冷的——

“原來我 / 要的安全感 / 不過就是 / 與自己 / 和平相處的 / 可能……”

然後,聲音,戛然而止。

沒有拖長的尾音,沒有漸弱的收束,就像被一把無形的、鋒利的剪刀,乾脆利落地、剪斷了。音樂那單調的鋼琴迴圈,也同時停止。

舞臺上,只剩下他。靜止地,站在那片冰冷的、白色的追光中央。微微垂著眼,雙手貼著褲縫,像一尊剛剛完成了某項神秘指令、重新進入待機狀態的、完美的人形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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