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宇開始認真了。他不再卡著及格線混日子，而是主動加練。他每天多跑兩公里，多做一百個俯臥撐，多練一小時的射擊。他的成績在一點點地進步，從連隊中游慢慢往上爬。他以前總是叼著那根沒點的煙，靠在床架上，什麼都不想做。他覺得當兵就是混日子，混到退役，回老家，找份工作，過日子。現在他不想混了。不是因為覺悟高，是因為他不想再在陣亡名單上看到認識的名字。

他有一次跟林昊說：“我發現自己不是不行，是以前沒試過。以前我覺得，及格就行，不用拼命。現在我覺得，不拼命不行。不是怕死，是怕我拖了大家的後腿。趙大海走了，鐵牛受傷了，我不能讓他們白受傷。我得把自己練好，練到能替他們擋一顆子彈。”

他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帶著笑，叼著那根沒點的煙。那根菸的菸嘴己經被咬扁了，白色的過濾嘴變成了淡黃色。他一首沒有換新的，也沒有點。那根菸是他從老周的抽屜裡拿的，老周不在了，煙還在。他把煙叼在嘴裡，不點，也不扔。他的嘴唇上總是粘著那根菸，像是在提醒自己什麼。

劉陽和張浩不再形影不離了。他們開始各自研究不同的戰術領域——劉陽研究正面攻堅，張浩研究側翼迂迴。兩個人每天晚上在戰術教室裡爭論到半夜，吵得面紅耳赤，但第二天又坐在一起吃早飯，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他們的爭論不是意氣之爭，是把對方的方案拆開、揉碎、再拼起來。劉陽說“正面攻堅要的不是快，是穩。衝得太快，後援跟不上，會被包餃子”。張浩說“側翼迂迴要的不是多，是準。繞得太遠，主攻部隊撐不住，繞近了你繞到人家槍口底下”。兩個人誰也不讓誰，但誰也不走。他們在那間不大的教室裡，用粉筆在黑板上畫了無數條路線。那些路線有的被擦掉了，有的留了下來。留下來的那些，會成為七班在戰場上的活路。

他們的棋盤被收起來了，但他們的腦子沒有收。他們把棋盤上的那套東西搬到了戰場上。劉陽說“每一步都要算”，張浩說“算好了才能走”。兩個人以前在下棋的時候總是配合默契，現在他們分開了，但他們的腦袋還連在一起。劉陽想到了什麼，張浩馬上就能補上。張浩想到了什麼，劉陽馬上就能接住。他們不坐在一起了，但他們的心還在同一張棋盤上。那副被鎖進櫃子裡的象棋，棋盤紙己經起毛了，棋子被磨得光滑。有一天會有人重新開啟那把鎖，把棋盤拿出來，擺上棋子。那盤殘局還停在阿杰收進去之前的最後一步，沒有人去動它。等那個人來了，他要接著走完那一步。

馬進開始主動跟人交流了。他不再是那個縮在角落裡、誰也不理、誰也不信的少年了。他開始在訓練中喊話，在演習中指揮，在食堂裡跟人開玩笑。他的笑聲很輕，但很真。林昊有一次聽到他笑，眼眶紅了。那是他第一次聽到馬進笑。馬進以前不說話，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該怎麼說。他的嘴張不開，那些字卡在喉嚨裡，出不來。現在他的喉嚨鬆了，字一個一個地往外蹦。他喊“注意掩護”“左邊有人”“換彈匣”，每一句都很短，但每一個字都很有力。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穩，像是在心裡練了很多遍才敢喊出來。

他學會了笑，學會了開玩笑。陳宇說“馬進你今天的靶打歪了”，他說“那是我故意打歪的，給敵人留條活路”。陳宇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馬進也笑了，笑得很開心。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月牙，很好看。他的笑容很乾淨，沒有雜質，沒有防備。

大壯學會了泡茶。他每天泡一壺，放在老周的床頭，然後坐在床沿上，看著那杯茶慢慢變涼。茶涼了，他就倒掉，重新泡一壺。他不嫌麻煩，也不覺得苦。他的手指很粗，捏著茶杯的時候動作很輕，像是怕捏碎了。他泡出來的茶又苦又澀，陳宇說“你放太多茶葉了”，他不聽。他按照老周教他的方法，一把茶葉一壺水，不多不少。他不知道老周泡的茶也是這個味道。他把那杯茶端給林昊，林昊喝了一口，說“好喝”。他的眼眶紅了，不是茶燙的，是話燙的。

陳宇問他：“老周己經不在了，你每天泡茶給誰喝？”

大壯說：“給他喝。他喝不到，但我知道他聞得到。老周說過，茶涼了不要緊，只要還有人泡，這個班就在。他說的‘這個班’不是那八張床鋪，是我們這些人。我們在，這個班就在。我們倒了，這個班就沒了。我不能讓這個班沒了。我替老周泡，替老周守，替老周看。我泡的茶不好喝，但我泡的每一壺都是熱的。老周喝不到了，但我聞得到。”

陳宇沒有說話了。他走到大壯旁邊，在床沿上坐下來，也看著那杯茶。茶水的熱氣模糊了他的臉，他的表情看不清，但他的肩膀不再那麼緊了。他伸出手，拍了拍大壯的肩膀，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把那根沒點的煙從嘴裡拿下來，攥在手心裡。窗外的月光灑在荒漠上，銀白色的，像一層薄薄的霜。

林昊看著這些人，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不是難過，不是心疼，而是一種很深的、很重的、像山一樣壓在胸口的東西。他認識它，那是責任。對戰友的責任，對老周的責任，對趙大海的責任，對沈渡的責任。他不能倒下，不能退縮，不能讓他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