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羽不再嬉皮笑臉了。他把那面小鏡子扔進了垃圾桶，鏡子的邊框是金屬的，掉進桶底的時候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他沒有低頭去撿，也沒有回頭看。那面鏡子是他從新兵連帶過來的，跟了他很久，鏡面上有幾道劃痕，邊角的漆磨掉了。他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照鏡子，把頭髮梳得油光鋥亮，說自己是“七班最帥的，沒有之一”。現在他不照了，頭髮也不梳了，每天早上起來用冷水衝一把臉，抹一下就完事。

他把訓練手冊翻得起了毛邊，手冊是軍綠色的，封面己經磨白了，邊角捲起，內頁被熒光筆畫滿了標記。他每天晚上熄燈後都會在被窩裡用手電筒照著看戰術圖解，一看就是一兩個小時。手電筒的光很弱，但他在黑暗中適應了，那些圖在他的腦子裡越來越清晰。他不是為了應付考核，他是真的想學。他想學林昊那種在戰場上快速判斷形勢的能力，想在槍聲響起的那個瞬間知道自己該往哪裡衝、該掩護誰、該先打哪個火力點。他的戰術素養在快速提升，周震在一次演習後說了一句：“白羽，你越來越像林昊了。”白羽沒有笑，只是點了點頭。他的嘴角動了一下，那不算笑，是他在心裡把那句話收好了。他不需要別人誇他，他只需要自己覺得對得起這身軍裝。

有一次林昊問他：“你怎麼突然這麼拼？”白羽想了想，說：“趙大海走了。他走的那天，我在訓練場上跑步，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走的。他連招呼都沒打。我不怪他，他是怕我們攔他。但我想，如果我下次再送一個人走，不能連他的背影都看不清。我得跑快一點，跑到他前面去，替他擋那顆子彈。擋不住也沒關係，至少能替他多看幾眼他看不到的日出。”

鐵牛的右臂還沒完全恢復，但他己經能用左手完成大部分訓練了。他每天用左手做五百個俯臥撐，左手的肌肉比右臂還要粗。他做俯臥撐的時候，身體起伏的幅度不大，但很穩，每一下都壓到最低，每一下都撐到最高。汗水從他的額頭上滴下來，滴在煤渣跑道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他的右手還纏著繃帶，繃帶下面那道傷口在慢慢癒合，新生的皮膚很嫩，不敢碰。但他從不叫疼。沈淵來視察的時候看到他的訓練，沉默了很久。他看著鐵牛的左手，看著那一道道血痂和繭子，說了一句：“你是鐵打的。”鐵牛憨憨地笑了，沒有說話。他把沈淵那句話記在心裡，不是用來驕傲的，是用來在最難的時候拿出來提醒自己——鐵打的，不會斷。

他的左手越來越有力，他開始用左手舉啞鈴，用左手拉單槓，用左手握槍。他的左手不如右手靈活，但他不急。他知道時間會幫他。他每天早上比別人早起半小時，比別人晚睡半小時。他把省下來的時間都用在了左手上。他不想讓他的右手拖累大家，他要讓他的左手變得跟右手一樣強。

阿杰不再下棋了。他把那副象棋鎖進了櫃子裡，把鑰匙扔掉了。那天晚上他坐在床沿上，手裡拿著那把鑰匙，看著它發了好一會兒呆。鑰匙是銅色的，很小，齒痕很深。他以前每天都要用它開啟那個櫃子，把棋盤拿出來，擺好棋子。有時候是一個人下，有時候是跟劉陽或者張浩下。他下棋的時候很專注，全世界都跟他無關。他把鑰匙在手指間轉了幾圈，然後站起來，走到走廊盡頭的垃圾桶，把它扔了進去。鑰匙掉在桶底，發出一聲清脆的響。他沒有回頭，走進宿舍，把櫃子鎖好，把鎖頭的蓋子扣上。

大壯看到了，問他：“你真的不下了？”

阿杰說：“不下了。”

“為什麼？”

“下棋救不了戰友。棋盤上的每一步都可以重來，戰場上的每一步都不能。”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己經想了很多年的事。“我用了很多年來想這個問題，想明白了。棋盤上沒有槍聲，沒有血，沒有倒下去就起不來的人。棋盤上輸了可以再來一局，戰場上輸了就是一輩子。我不想再在棋盤上贏了，我要在戰場上贏。”

他把下棋的腦子用在了戰術上，每一次演習，他的方案都是最精準、最冷靜、最無情的。他的方案裡沒有僥倖，沒有“也許”，每一個火力點的座標都精確到米，每一條撤退路線都標註了備用方案。他在戰術教室裡畫滿了推演圖，黑板不夠用了，他就畫在紙上。紙不夠用了，他就畫在牆上。白羽說他把戰術教室搞成了塗鴉牆，他沒有理。他的腦子從來不是那種只為了贏棋才轉的腦子，沒有棋的時候，他也在轉。現在他把那些轉出來的東西都寫在牆上，新來的人看不懂，七班的人全都懂。

沈淵有一次問他：“你不想贏嗎？”阿杰說：“想。但更想讓大家活著回來。贏了輸了都是數字，‘活著’不是數字。贏一百次，不如大家活著回來一次。回來，還能繼續訓練，還能繼續演習，還能繼續往前走。回不來，什麼都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