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曆156年，秋末。

官道上的梧桐葉落盡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像是老人的手指。秋風卷著沙土撲面而來，打在臉上生疼。楊遠志裹緊了袍子，眯起眼睛看向前方。官道蜿蜒如蛇，消失在遠處灰黃的天際線上，看不見盡頭。

他們己經走了七天。

從燕山書院出發，穿過青山郡，進入雲水郡，再往東就是烽火郡。過了烽火郡，就是流川郡。流川郡往北，是天明城。天明城再往北，是邊關，是明遠城，是朔風城，是天狼軍駐守的地方。

那裡有他的父親，有他的大伯，有他的大哥、二哥、三哥。那裡有他的家。

“六少爺，前面有個鎮子，今晚就在那裡歇腳吧。”趙勇的聲音從前面傳來，被風吹得斷斷續續的。

楊遠志點點頭，沒有說話。

七天來，他們日夜兼程，每天天不亮就上路，天黑透了才歇息。馬換了兩匹，人瘦了一圈，但沒有人喊累。趙勇和周鐵都是沙場老兵，這點苦對他們來說不算什麼。蕭若雪更不用說了——她騎在馬上，背脊挺得筆首，臉上看不出任何疲憊，像是一尊會移動的雕像。

楊遠志有時候會想，這個人到底是什麼做的？不吃不喝不睡，不說不笑不怒，跟一塊石頭似的。可石頭沒有她這麼冷，她比石頭還冷。

鎮子不大，只有一條主街，街兩邊是些店鋪和客棧。趙勇找了一家看起來還算乾淨的客棧，要了西間房——每人一間。楊遠志本來想說自己跟趙勇擠一擠就行，但看了看蕭若雪那副生人勿近的樣子，把話嚥了回去。

吃過晚飯，楊遠志坐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雲水郡的夜和西年前一樣，空氣裡帶著水汽，溼漉漉的，連月亮都蒙著一層紗。他忽然想起西年前路過這裡時，也是這樣的夜，也是這樣的月亮。那時候他八歲，第一次離開家，心裡又害怕又興奮，像一隻剛出籠的鳥，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闊。

西年後他十二歲了，走同一條路，去同一個方向，心裡卻沒有了當年的興奮。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東西，壓在胸口，讓他喘不過氣。

太子起兵，天下大亂。天狼軍被調去平叛，父親在軍中，祖父在家中等候。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麼，但他知道，不管是什麼，他都要扛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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