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洪在鋪門口的石階下面站住了。他低頭看了一眼昨天被掀翻的料架原位置，地上還有一道被重物拖擦後留下的淺痕。然後他把目光抬起來，平視著陳師傅那張溝壑縱橫的臉：“昨天有人來掀你的鋪，掀了走了。你心裡清楚那些人是什麼來路，也清楚他們為什麼來。”他頓了頓，語氣跟平時說話幾乎沒有分別，只是每個字都落得比往常實一些，“我不跟你算前賬，但這件事到此為止。你的人別再找金石坊的麻煩，也別再讓人去路上截貨翻東西。你想治我，就朝我來。”

陳師傅手裡的煙桿停在了半空。他盯著葛洪看了好一會兒，面前這個站在晨光裡的赤金劍修士比他高出小半個頭，面上的表情跟他往常在熔爐邊幹活時一樣專注安靜，可陳師傅在熔鍊這一行幹了二十多年，見過各色各樣的火候，此刻他能清楚地感覺到面前這個人身上那種己經壓到了一個臨界點的東西——像一爐燒到了極致溫度的玄鐵母，表面看著平靜，內裡翻湧的火力只要再加一絲就會噴出來。他慢慢把煙桿放下來在膝上擱著，乾裂的嘴唇動了動：“你想怎麼樣？”

“我說了，到此為止。”葛洪重複了一遍，聲音不高但一字不落，“你收你的手，我走我的路。滄州城的熔鍊圈子比你大，你封不住所有的門。同樣的，你也不願把這件事鬧到連鋪子都開不下去的地步。各退一步，省力氣。”

陳師傅沒有再開口。他的目光在葛洪腰間的赤金劍上短暫地停了一下又移開了。他把煙桿重新叼回嘴裡吸了一口，然後朝葛洪擺了擺手，那手勢說不上是趕人還是認了，但至少沒有起身。

葛洪站了片刻，確認他不打算再有別的動作之後轉過身朝街口走去。走出十幾步遠的時候他感到身後的店門口一首有一股視線黏著他的後背，但那人始終沒有出聲，也沒有追上來。

他沿著主街走回金石坊的路上，滄州城的晨光越來越亮堂，街上的攤販正陸續擺出各色貨物來，賣早點的鋪子裡熱氣騰騰的蒸籠翻開了蓋，白汽裹著麵食的香味飄散在整條街上。葛洪走到金石坊門口的時候周成正站在門裡面朝他點了下頭，他把赤金劍從手中放回腰間掛好，跨進鋪門走向後院那排熟悉的爐位。大日金焰在他經脈裡流轉了一圈，平穩地重新伏回了丹田深處。

城北鐵器鋪那件事之後，滄州城的日子像一條被巨石堵過又疏通了的河道，重新恢復了平穩的流速。金石坊的爐火照常燒著，赤砂精和玄鐵母一爐接一爐地熔鍊成錠，葛洪每天傍晚收工後去小棚子裡焙藥散的節奏也沒有斷過。陳師傅那邊再沒有派人找過麻煩，葛洪偶爾在城中菜市口遠遠看到城北鐵器鋪的夥計採買材料，對方也會主動點頭招呼一聲，看上去事情確實翻了篇。

又過了大約十來天，葛洪的化神中期境界己經穩穩地觸到了後期門檻的邊緣。丹田裡大日金焰的赤金色火焰在元嬰外圍幾乎形成了一層完整的熔金殼，每次運轉混元仙法時那層殼都會微微發亮，像是裡面有什麼東西正在醞釀著要破殼而出。他估算著手頭攢的仙晶夠支撐一次完整的衝關，但缺一個安靜的時機。金石坊的活不能突然停掉，周成剛給他加了半成工錢說是“熔爐穩定獎”，他打算再幹一陣攢夠更充裕的資源再閉關。

那天下午葛洪從金石坊收工回來，路過城西街口的時候看見一群人圍在告示欄前面指指點點。他本不打算湊熱鬧，但人群裡有人喊了一嗓子：“元豐秘境！離滄州城三天的路，煉虛期以下都能進！”葛洪的腳步頓住了。他擠進人群往告示欄上掃了一眼，果然貼著一張新的紅紙，上面寫著“元豐秘境將於本月十五日開啟，為期七天，化神期至煉虛初期修士皆可入內探索。秘境中存有上古修士洞府遺蹟及靈藥礦脈若干。入口位於滄州城西北方向白鶴嶺山腳下，有意者可至城西坊市管理處報名，繳納五塊仙晶領取入陣令牌。”

葛洪把告示上的內容反覆看了兩遍，然後擠出人群快步往客棧走。鮑姑這天恰好休診，正坐在窗邊擦拭冰紋劍，見他推門進來時的神色就知道有事。葛洪把告示上的內容說了，鮑姑擦劍的手停了下來：“元豐秘境，煉虛期以下都能進——咱們化神中期的修為卡在中間段，進去了既不是最弱的也不是最強的。五塊仙晶的門票不便宜，但如果有靈藥礦脈，以你的丹道底子配合大日金焰，找到好東西的機會比純靠運氣瞎撞大得多。”

葛洪己經在心裡把這些事過了一遍了。秘境開啟的天數是七天，加上來回的路程，大約需要十來天的時間。金石坊那邊請假不成問題，周成性子豁達，少一個熔鍊師傅十來天也轉得開；濟生堂的坐診可以讓老大夫臨時頂回去幾天，鮑姑走之前把幾個長期病號的治療方案寫好留底就行。成本上最大的開銷就是兩人十塊仙晶的入陣令牌，再加上路上和秘境中的消耗品，手頭的仙晶儲備剛好夠用，不會傷到根基。

“去。”葛洪把赤金劍從劍鞘中拔出來檢查了一遍劍刃的鋒利程度，又推回鞘內，“咱們從下界闖到仙界，哪次機緣不是從這種告示上來的？元豐秘境既然開了，錯過才是真的可惜。”

鮑姑把冰紋劍擦乾淨歸鞘，站起來把窗臺上幾瓶這幾天焙好的藥散收進戒指裡：“那就今晚把東西收拾好，明天一早就去城西坊市管理處報名拿令牌。周掌櫃和老大夫那邊，咱們分頭去請個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