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供奉住的地方不大，一間朝南的廂房，陽光從窗格子裡漏進來照在地面上一片暖黃。屋裡陳設極簡，一張書案一把椅子，西面牆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舊物殘片——有殘破的銅鏡、斷裂的玉圭、燒裂的符板，還有一些葛洪叫不出名的碎塊，每一件上面都能看出陳舊的紋路痕跡。莫供奉本人比葛洪想象中年輕些，看上去西十出頭的模樣，面容清瘦，穿著一件洗得泛白的舊青袍，正在案前對著一塊裂成兩半的玉片用細筆描摹紋路。他接過葛洪遞來的玉盒和紫紋碎礦，把碎礦逐塊取出在案上排開，對著窗光翻來覆去看了很久，又拈起那塊暗紅碎屑對比了一下，最後把東西全部收回玉盒裡蓋上蓋子。

“縛魂紋的封鎮碎片，用了至少三種不同的手法融合壓制。”他開口時聲音不高，但吐字清晰得像用刀刻出來的，“墟市場孤峰下面的東西跟炎淵谷下面的不是同一個，但封印的手法出自同一脈。有人在同時動好幾處。”他又問了幾句細節，葛洪把炎淵谷中看到的五個人的特徵和那片枯葉狀法器的事說了一遍。莫供奉聽完後臉上沒什麼波瀾，只是把玉盒放進書案旁邊的暗格裡鎖好，站起來朝葛洪二人拱了拱手：“多謝兩位。這事我會稟報上去處理。你們手裡可還留了其他碎片？”

葛洪搖頭說都在玉盒裡了。莫供奉點了點頭，沒再多問什麼，把他倆送到了院子門口。整個過程簡短利落，沒有寒暄沒有客套，像是完成了一樁再平常不過的事務交接。

兩人出了城主府走在回住處的路上，陽光照著青石板路面泛著白亮亮的光。葛洪走了一段之後忽然放慢了腳步，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步子從均勻的節奏變得慢慢悠悠的。鮑姑在旁邊也放慢了，偏頭看了他一眼，沒催他，就那麼並肩慢慢走著。

“莫供奉說“稟報上去處理”。”葛洪開口時聲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語，“他接了這個事，咱們手裡就沒有礦石了，也沒有後續需要跟進了。按道理說，這事到此為止跟咱們沒關係了。”

鮑姑嗯了一聲，等他繼續說。

“但我在想，”葛洪抬起頭望了一眼前方遠處那座高塔的塔尖，“如果那幾處封印真的被破了——連供奉級別的人都要“稟報上去”處理的東西，真放出來了，姑蘇城守不守得住？咱們兩個化神中期的散修，在這城裡住著，萬一到時候城破了，往哪兒躲？”

鮑姑的腳步也徹底停住了。她站在青石板路邊，側過身子看著葛洪：“你是說，走？”

葛洪沉默了好幾息，然後點了點頭：“咱們的修為在這座城裡一首算是偏低的。之前留下來是因為這裡有資源、有活幹、有修煉的環境。但現在摻和進了這種級別的封鎮事件，繼續留在這裡就像坐在一口可能隨時會炸開的爐子邊上——爐子不炸最好，一旦炸了，咱們這點修為連第一波衝擊都扛不住。”

鮑姑沒有反駁。她在原地站了一小會兒，日光從碧色陣紋間漏下來在她的肩上投下一片幽碧的碎影。然後她伸手把腰間冰紋劍的劍鞘正了正位置，開口時語氣很平：“走得急的話，戒指裡的仙晶還能撐一陣。火煉坊和百濟堂那邊去辭個工，院子禁制的押金可能退不回來了，但也不差那點。”

兩人在路邊站了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就把事情定了下來。回院子之後各自收拾東西，該退的退、該送的送。葛洪去火煉坊辭工的時候管工壯漢惋惜地拍了他肩膀好幾下，說“什麼時候想回來隨時來”；鮑姑去百濟堂結清了最後幾天的工錢，掌櫃嘆了口氣也沒多留。院子禁制果然沒退押金，但掌櫃的倒也爽快，多退了他們三天房錢算是情分。當天傍晚兩人把最後幾件雜物收進戒指，環顧了一眼住了這麼久的院子和屋裡的桌椅蒲團。窗臺上那盆紫花草還在開著，鮑姑臨走時想帶上，想了想又放下了——往後的日子不知道要去哪兒，帶著盆花草也不方便。

暮色中兩人走出了姑蘇城的西城門。守門的護衛掃了一眼他們的身份玉牌，確認在有效期之內就揮了揮手。城門外的黃昏鋪展在面前，官道向遠處延伸，一側是低矮的丘陵，另一側是開闊的田野，暮風從田野那邊吹過來帶著草木的氣息和泥土的潮潤，跟城內陣法氣息的溫潤完全不同。

葛洪在城門口站了站，回頭望了一眼姑蘇城的碧色陣紋正在暮色中亮起的輪廓。那座高塔在城中聳立著，塔頂那團散仙的氣息依舊穩穩地盤踞如星辰。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回身，抬腳沿著官道往西北方向走了出去。鮑姑走在他身旁，兩人並肩而行，每一步都比上一步遠。身後的城池被沉下來的暮色慢慢吞沒，城牆的輪廓淡了、陣紋的光遠了、城門在視野中縮成了一粒碧色的點，再走一陣連那粒點也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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