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子時。紡織廠樓頂的風比地面硬，灌進領口時帶著槐花將盡未盡的甜腥氣。雲清焰站在樓頂邊緣，黑色衛衣的兜帽被風掀起來，她沒管。玉扣在指尖轉著，不快，聲音壓在風裡，像很遠的地方有人在磨刀。

酆都大帝站在她旁邊，深灰色T恤的袖口沾著一小片幹了的泥——忘憂川邊的土，種黃豆時留下的。他沒擦。墨鏡摘下來掛在領口，金絲邊眼鏡後面的眼睛看著對面陽臺。

張小軍在澆花。三十多盆薄荷擠擠挨挨綠成一片，欄杆上那道清漆封住的符在路燈下泛著琥珀色的光。他蹲下來，把陶土盆轉了半圈，壺嘴貼著盆沿，水慢慢滲進土裡。動作和老張一模一樣——膝蓋分得很開，重心壓在腳後跟上，澆完一盆停一下，看葉子在風裡晃，再看下一盆。他不知道對面樓頂上站著兩個人，也不知道三里外的夜色裡，三個化形成凡人的星宿正在逼近。

“婁金狗、參水猿、斗木獬。”酆都大帝開口，聲音壓得比風聲還低。“張小軍這邊三個，城南花開那邊兩個，周小雨那邊兩個。你的顯像符照三里，三里外煞氣一動，符就亮。”

雲清焰沒接話。她從口袋裡摸出那張顯像符——收筆的回鋒短了半寸，金色的筆畫在夜色裡微微發著光。她把符貼在欄杆內側，符紙被風吹得獵獵響，光卻穩得紋絲不動。

“城南花開那邊，你一個人。”酆都大帝側過頭看她。金絲邊眼鏡後面的眼睛裡映著符紙的金光，像忘憂川水面上晃動的燈火。“奎木狼的斧頭能劈開三丈厚的城牆，昴日雞的透骨釘淬過弱水，沾身即腐。上清道脈的符法——”

“上清道脈的符法，守得住。”雲清焰把兜帽往後推了推，露出整張臉。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極黑的長髮在夜色裡像一道裂口。“小師伯教過貓姐揍人符，我師父教過我守門符。一個揍人，一個守門。他們兩個教的，夠用了。”

酆都大帝看了她一會兒。她目視前方，下頜線在符紙的金光裡顯得很薄，鎖骨上那顆極小的痣被風吹得若隱若現。他移開目光，從袖口摸出那枚印璽，往空中一拋。印璽懸在樓頂上方三尺處，見風就長，從拇指大變成拳頭大，停在半空不動了。印底的酆都二字篆書在夜色裡泛著冷金色的光，像一隻半睜的眼睛。

“印璽壓陣。三里之內，煞氣驚動，印璽落。”他的聲音不高，像在陳述一份己經寫好的判決書。“婁金狗交給我。”

話音落下的瞬間，欄杆內側的顯像符亮了。

金色的光從收筆的回鋒處炸開，像一道被驚醒的呼吸，猛地擴出去。三里外的夜色裡，三道黑色的煞氣被照了出來——不是完整的形狀，是三團濃淡不一的暗色，正以極快的速度朝紡織廠方向移動。符紙上的光追著那三團煞氣，在地面上投出三個拉長的影子。

酆都大帝伸出手，懸在半空的印璽震了一下，發出一聲極低沉的嗡鳴。他食指往下一點，印璽朝最前面那團煞氣的方向壓了過去。

雲清焰沒有看。在符光亮起的同一刻，她的身形己經晃了晃，消失在樓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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