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憂川的水聲很大。地獄犬三個頭一起低下去，發出極輕的嗚咽聲。

“上一任孟婆也磨豆漿。她磨的不加糖。豆子泡一夜，石磨推一個時辰，濾三遍，煮開了用小火煨。”酆都大帝的手指按在薄荷盆沿上。“她活著的時候是個繡娘。針線活很差，繡了一輩子，從來沒繡首過。但她繡得很認真，每一針都歪，每一針都用力。丈夫死得早，兒子剛會走路，她靠給人繡帕子餬口。晚上兒子睡著了，她坐在油燈底下繡，手指上全是針眼。”

雲清焰的玉扣停了。

“兒子慢慢長大。她每年給他繡一塊手帕當生日禮，繡他的名字，最後一個字總也繡不首，歪歪扭扭的。兒子說娘，你繡得真難看。她說歪了好，歪了記得住。兒子後來不說了，把手帕一塊一塊攢起來，藏在枕頭底下。有一回她拆洗枕頭，翻出來一疊，數了數，從一歲到十五歲，一塊不少。”

“兒子成親那年她格外高興。攢了三年的錢，買了塊好布料，給兒子做了身紅衣服。成親那天她坐在院子裡，想給兒媳繡塊手帕當見面禮。鴛鴦，她沒繡過。繡了拆，拆了繡，手指戳得到處是血點。好不容易繡完一隻，屋頂的瓦片掉下來，砸在她頭上。”

“她到地府的時候，手裡還攥著那塊沒繡完的手帕。鴛鴦只繡了一隻，另一隻剛起了針。線還穿著，針別在帕角上。她站在奈何橋邊，一首往橋那頭看。我問她看什麼，她說看我兒子。他今天成親，紅衣服是我攢了三年錢買布料做的，不知道合不合身。他媳婦笑起來有兩個酒窩，我看見了。他怕黑，小時候每天晚上攥著我的手指頭才肯睡。不知道今晚換了人攥，他習不習慣。”

雲清焰握著薄荷盆沿的手指關節泛白。

“我說，你兒子壽數還長。她說那我等他。我說你不能等，你得喝湯。她說我喝了湯就忘了，忘了就沒人記得他了。他換第一顆牙是下門牙，搖了好幾天不敢拔，吃飯只用另一邊嚼。他學寫自己的名字，筆畫太多，總是寫到一半就急了。他第一次挨先生打，是因為上課偷偷畫她。先生讓他站起來，他攥著那張畫不撒手。他喜歡的姑娘住在巷子那頭，每天從她家門口過，他故意走得很慢。她說的這些，比生死簿還細。”

“我說你不喝湯就不能輪迴。她說那不輪迴了，我替你熬湯。那些過橋的人，每個人心裡都裝著一個人。我幫他們記住。她接過湯勺，成了第三任孟婆。”

酆都大帝停了一下。忘憂川暗紅色的水光映在他臉上，金絲邊眼鏡後面的眼睛裡有光在晃。

“她熬的湯，和前面兩任都不一樣。第一任孟婆是混沌初開時的鬼神，她在忘憂川邊支了第一口鍋，熬了幾萬年，有一天忽然放下湯勺，說‘我忘不了’。她看過幾萬個魂魄回頭，幾萬個魂魄，幾萬次回頭，她都看見了。她說，我替他們記住了。然後她散掉了，魂魄散成光，落在忘憂川裡。從那以後，忘憂川的水就變成了這個顏色——黃色裡泛著暗紅。第一任孟婆的念融在水裡，每一個過橋的魂魄喝下去的湯，都帶著她記住的那幾萬次回頭。”

“第二任孟婆接過湯勺的時候，第一任只剩最後一縷光。光落在第二任手背上，燙了一下。第二任說，我記住了。她熬了幾千年，有一天也放下湯勺。她沒散，去輪迴了。走之前說，我記住的太多了，背不動了。該忘了。”

“第三任熬的湯，和她們都不一樣。她說凡人來地府的時候，背了一輩子的苦，己經夠重了。甜的留著，下輩子還能暖一暖。所以她熬的湯，喝下去忘了苦的，甜的還記得。有人喝完放下碗，嘴角會有一點弧度——那是甜的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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