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瑾頻頻向他敬酒，酒液在杯中晃動，濺出幾滴落在蟒袍上，他卻渾然不覺。張永虛與委蛇淺嘗輒止，悄悄深吸一口氣，胸膛起伏明顯，將檄文和奏疏按在膝頭，先撫平紙頁褶皺，這軍人出身的習慣，藏著他孤注一擲的決絕。

酒過三巡，朱厚照眼神愈發迷離，指著舞姬笑道：“再來一段，再來一段！”

劉瑾察覺張永神色有異，心中不安漸濃，便起身躬身道：“陛下，老奴府中尚有瑣事需處置，先行告退，陛下盡興。”他腳步看似沉穩，跨出殿門時卻被門檻勾了一下，踉蹌半步又迅速穩住，回頭瞥了一眼殿內，眼底閃過一絲慌亂，隨即被狠厲取代。

陰震陽清晰聽見他對門外親信低語“盯著殿內動靜”，心中冷笑——這老閹賊果然早有防備，卻忘了天子護衛的耳朵，能聽清百米內的蟲鳴。

劉瑾一走，豹房內氣氛驟然凝重，絲竹之聲變得遙遠。

張永當即跪倒在地，膝蓋與金磚摩擦發出“沙沙”聲響，雙手高舉一卷宣紙奏疏與一紙麻紙檄文——檄文邊緣粗糙，帶著邊境塵土氣息，顯然是從叛軍張貼處首接撕下；奏疏字跡工整，是楊一清的筆跡，末尾蓋著朱厚照御賜的“平叛討逆印”。

他手臂因用力而微微顫抖，聲音帶著壓抑許久的悲憤，幾乎是嘶吼出來：“陛下！臣有天大的要事啟奏！劉瑾忘恩負義，恃寵竊權，積怨天下，才釀成寧夏之亂！幸賴天地祖宗庇佑，叛亂得以平定，可劉瑾包藏禍心，若不速速除之，無以謝天下，大明江山恐遭傾覆！”

朱厚照醉意稍醒，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疑惑道：“張公公何出此言？劉瑾隨朕多年，向來忠心，怎會有不臣之舉？”

“陛下明鑑！”張永將檄文高高舉起，紙張因用力而褶皺，“此乃朱寘鐇叛亂時張貼的偽榜告示，以‘清君側，誅劉瑾’為名，早己被邊境官員繳獲上奏，卻被劉瑾私自藏匿，刻意隱瞞陛下！”

朱厚照感覺有些無聊了，張永跪在金磚上，膝行向前，雙手高舉奏疏與檄文，聲嘶力竭地逐條細數劉瑾的十七條大罪，可那些擲地有聲的控訴，在他聽來，不過是擾了酒興的聒噪。

“第一條，恃寵弄權，擅自任免官員？”朱厚照打了個哈欠，眼角還掛著笑意，漫不經心地擺了擺手，“劉瑾這奴才，不過是替朕管管那些煩人的瑣事，省得朕天天被朝臣圍著唸叨，算不上什麼罪過。”在他眼裡，朝政本就是負擔，劉瑾能把朝堂打理得“表面太平”，讓他有足夠時間跑馬、馴獸、逛豹房，這非但不是錯，反倒是“忠心”的表現——頂多是偶爾越界，訓斥兩句也就是了。

聽到“私設內行廠，羅織罪名，殘害忠良”，朱厚照的扳指頓了頓，卻也只是挑眉笑道：“那些文官啊，就喜歡嘰嘰喳喳諫言，煩得很。劉瑾敲打敲打他們，讓他們安分點，省得總來攪朕的興致，沒什麼大不了的。”他從未親眼見過內行廠的酷刑，也懶得去聽那些“忠良蒙冤”的哭訴，在他的認知裡，能讓朝堂“清淨”的，就是“有用”的，至於手段狠辣，不過是“奴才辦事的方式”。

張永奏到“剋扣軍餉、強佔民田、壟斷鹽鐵之利”時，聲音己帶著哭腔，額角的汗珠滴在金磚上，暈開一小片溼痕。可朱厚照依舊不為所動，甚至端起玉杯抿了一口佳釀，語氣輕飄：“軍餉夠不夠，百姓有沒有田種，自有地方官管著。劉瑾就算貪了些，也是跟著朕享福，他伺候朕這麼多年，撈點好處也是應該的。”他生於帝王家，金銀財寶於他如糞土，從未體會過民間疾苦，劉瑾聚斂的億萬財富，在他眼裡不過是“奴才的私產”，只要不影響他的玩樂，便無關痛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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