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學會之前,江澈花了三個晚上寫那份合同。
不是隨便寫的。每一個字都是斟酌過的,每一句話都刪改過無數次。他坐在書桌前,檯燈調到最暗,白色的光只照亮了桌面那一小塊地方。西周是黑暗的,安靜的,只有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和他自己的心跳。第一版,他寫得很長。他把自己想說的所有話都寫了進去——“甲方自願與乙方結為夫妻,共度餘生”“甲方承諾永遠照顧乙方,無論貧窮還是富有,無論疾病還是健康”“甲方願意與乙方分享一切,包括但不限於財產、時間、未來”。他寫完了,讀了一遍,然後撕了。
太明顯了。她會看出來。她會看到那些字後面的感情,會看到他的心跳,會看到他藏了十年的秘密。她會知道這不是一場交易,是一場告白。她會拒絕。她會覺得他在趁人之危,覺得他在用錢買她的感情,覺得他噁心。他不能讓她看出來。他要讓這一切看起來像一筆生意。冷冰冰的,公平的,誰也不欠誰的。
第二版,他刪掉了所有溫情的詞。“共度餘生”刪了,改成“共同居住”。“照顧”刪了,改成“提供經濟支援”。“分享”刪了,改成“互不干涉”。他讀了一遍,又撕了。還是太明顯了。不是詞的問題,是語氣的問題。那些詞被刪掉了,但句子之間的空隙裡,還是藏著他的心。她那麼聰明,她會讀出來的。他不能冒險。
第三版,他開始用法律術語。“甲方”“乙方”“鑑於”“茲約定”。他把合同寫成了一份標準的法律檔案,乾巴巴的,沒有溫度。他在網上找了模板,把條款一條一條地填進去。第一條,婚姻關係期限。第二條,經濟補償。第三條,雙方權利義務。第西條,保密條款。第五條,爭議解決。他寫完了,讀了一遍,覺得冷。冷到他自己的手指都在發抖。但他沒有撕。他要的就是冷。越冷越好,冷到她不會多想,冷到她覺得這只是交易,冷到她會簽下自己的名字。
但他還是不滿意。他在第三條“雙方權利義務”裡寫了“甲方有義務在乙方需要時提供陪伴”。他看了三遍,把“陪伴”改成了“出席”。陪伴太暖了,出席是冷的。他又寫了“甲方有義務關心乙方的身心健康”,看了兩遍,把“關心”改成了“瞭解”。關心是暖的,瞭解是冷的。他一個字一個字地改,把所有的暖意都剔掉,只剩骨頭。第三版,第西版,第五版,第六版。他寫了撕,撕了寫,寫了又撕。垃圾桶裡堆滿了紙團,像一座小山。他的手被紙邊割了一道口子,血滲出來,滴在下一張空白的紙上。他用紙巾擦了擦,繼續寫。
第十版,他加了一條“互不干涉私生活”。這是他想了很久才加上的。她需要一個安全感,一個“你不會糾纏我”的安全感。她怕欠別人的,怕被束縛,怕在一段關係裡失去自己。他給她這個安全感。“互不干涉”——你過你的,我過我的。你不欠我,我也不欠你。兩年以後,各走各路。她看到這一條,會鬆一口氣。她會覺得安全。她不會想到,他寫下這一條的時候,手在抖。
第十五版,他加了“每月薪資五萬元”。這個數字是他算過的。她母親的醫藥費、房租、生活費,加起來剛好夠。不多不少,不會讓她覺得太多而不敢要,也不會讓她覺得太少而猶豫。他算得很精確,像算一道方程。但他沒有算到的是,她看到這個數字的時候,心裡會想什麼。她會不會想“他為什麼要給我這麼多”?她會不會想“他是不是在可憐我”?他不知道。他只能把數字定在那裡,然後祈禱。
第二十版,他加了“期限兩年”。兩年,七百三十天。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寫兩年。也許是因為他覺得兩年足夠讓她重新愛上他。也許是因為他怕寫太長她會拒絕,寫太短他來不及。也許是因為他不敢寫“一輩子”。他怕那個詞太重了,重到會把她壓跑。
第二十五版,他把“兩年”改成了“一年”,又改回來了。一年太短了,他怕來不及。兩年剛好。七百三十天,夠他做很多事。夠他每天給她做早餐,夠他在她哭的時候站在門外,夠他慢慢地把那些藏了十年的話一點一點地說出來。他不知道她會不會給他兩年。他只能賭。
第三十版,他加了一句“本協議到期自動解除,雙方互不追究”。這一句是最難寫的。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自動解除”——兩年以後,他們就沒有關係了。“互不追究”——她不能找他,他也不能找她。他寫下這行字的時候,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在親手寫一份關於離開的合同。他在告訴她:兩年以後,你可以走。我不會留你。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他必須寫。她需要這個安全感。她需要知道,她不是被綁住的。她隨時可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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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夫後悔不已,糾纏不清,一聲“婉婉”喊得真心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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