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著文件看了很久，然後關掉，開啟瀏覽器，在搜尋欄裡輸入了“陸廷深”三個字。搜尋結果鋪天蓋地地湧出來——新聞、專訪、財經分析、八卦爆料，林林總總，排了好幾頁。他點開了一篇財經雜誌的長文，標題是“陸廷深：千億帝國的掌舵者”，文章配了一張陸廷深的照片——穿著一套深藍色的西裝，站在陸氏集團總部大樓的頂層辦公室裡，背後是海城的天際線，陽光從落地窗外湧進來，把他整個人照得像一尊鍍了金的雕像。

馬東看著那張照片，眼睛裡漸漸湧上了一種複雜的情緒。不是單純的恨，不是單純的嫉妒，而是一種混合了憤怒、不甘和某種扭曲的正義感的複雜東西，像一個被倒進了太多不同顏色顏料的調色盤，攪在一起變成了渾濁的、看不出本來面目的灰褐色。

“陸廷深，”他念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聲音比念“柳婉茹”的時候更低、更沉、更用力，像是在咬牙切齒，“十年前你毀了我的人生。今天——我要讓你付出代價。”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發出有節奏的、沉悶的咚咚聲，像某種倒計時的鐘聲。

十年前，馬東二十歲，是那夥人裡最年輕、也是最狠的一個。他不像陳志遠那樣在最後一刻打了方向，不像趙龍那樣躲在幕後只負責發號施令。他負責動手——也就是說，如果沒有陸廷深的阻止，那個十五歲的女孩就會死在他手裡。

他記得那天晚上的一切細節。那輛白色的轎車，那條臨海的山路，那個雨夜。他坐在趙龍安排的那輛黑色轎車裡，等著目標出現。他手裡握著一把刀，刀柄被他握得發燙，刀刃在路燈下閃著冷光。他告訴自己，這不是殺人，這是工作。五十萬，夠他在海城買一套小房子，夠他娶一個老婆，夠他過上好日子。殺一個人，換一套房子，這筆賬怎麼算都不虧。

然後陸廷深出現了。

一個十六歲的少年，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像一隻不怕死的野貓一樣撲了過來。馬東記得那少年眼睛裡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光——不是恐懼，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像動物保護幼崽時才會爆發出來的那種光。那種光讓他愣了一瞬。就是那一瞬間的猶豫，少年把女孩從車裡拽了出來，拖著她跑進了夜色裡。

馬東追了幾步，但沒追到。那個少年對那片區域太熟悉了，每一條巷子、每一個拐角、每一個可以藏身的角落，他都知道。馬東追了三條街，把人追丟了。

後來的事情就像一場失控的雪崩——陸廷深報警了，警察來了，趙龍被抓了，陳志遠被抓了，他也被抓了。他在法庭上見到了那個少年。少年坐在旁聽席上，身邊坐著一箇中年婦女，大概是他的母親或者什麼親戚。少年的表情很平靜，沒有那種“我贏了”的得意，也沒有那種“我要親眼看著你被關進去”的仇恨。他就那樣坐在那裡，安靜地看著法庭上發生的一切，像一個跟這件事毫無關係的旁觀者。

法官宣判的時候，馬東轉過頭看了那個少年一眼。少年也看著他，兩個人的目光在法庭的空氣裡相遇了。馬東在那個少年的眼睛裡看到了一個讓他至今都無法釋懷的東西——不是憐憫，不是厭惡，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近乎冷漠的平靜。那種平靜的意思是：你不是我生命中的什麼人，你只是我經過的一個路口，我不會因為你停下來，也不會因為你改變方向。

這種被徹底無視的感覺，比任何仇恨都更讓馬東難以忍受。

他在監獄裡度過了十年。十年裡，他每天都在想那個少年。他在腦海裡反覆重演那天晚上的每一個細節，試圖找出一個“如果”——如果我沒有猶豫那零點幾秒，如果我多追一條街，如果我沒有被抓——每一個“如果”都指向同一個結論：都是那個少年的錯。是他多管閒事，是他毀了一切，是他讓我坐了十年的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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