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站起來。他的椅子腿在地板上颳了一下,發出很輕的摩擦聲。他太高了,站在會議桌前面顯得有些突兀,兩手不知該往哪裡放,先是按在發言提綱上,又放下去,最後握住了自己面前那疊粘好的整改通知。他先報了自己的名字和攤位位置。聲音有點緊,但沒有抖。他說他叫王建國,今年五十二歲,在濱江路與豆腐巷交叉口烤羊肉串,沒有門面,沒有執照,一輛三輪車推了十五年。十五年前豆腐巷還沒裝路燈,他每天傍晚推著三輪車從巷子裡出來,車上掛著馬燈。後來有人嫌他的炭煙嗆,他改了排煙;有人嫌佔道,他往後挪過三輪車的位置。再後來,網紅店開了,他的客源被截掉大半。他說這些不是叫苦,只是想說一件事——“我在這條街上烤了十五年,街坊鄰居吃了十五年。對面老闆出兩千塊錢買我十五年的配方,我沒賣。隔天城管就來貼了限期整改。”
他把那張被撕成兩半又粘回來的整改通知舉起來,粘合處那條透明膠在會議桌上空微微反著光。他說現在街道辦己經把他納入了美食節統一管理名單,整改撤銷了。但他想問一句——“如果下次再有人換個名目來找我,我還能不能端著這爐子在濱江路上烤串。”
他說完就站首了身子,把整改通知摺好放回桌上。在場沒有人出聲,商務局的女助理停下了打字的動作。孫姐把老花鏡摘下來擱在手邊,很快又拿起來。
陳姐站起來。她沒拿稿子,只把那把老剪刀從檔案旁邊拿起來擱在掌心。她舉起左手,把食指上纏著的創可貼亮出來,說這是前天佈線時被牆縫裡一根舊釘劃破的。這些電線她今年剛換過一次,每一段的接頭都拍了照。房管局說她的理髮店存在電路老化和消防隱患,她把線路圖和白天的實拍照片帶過來了。她說十八年前她開業的時候這裡還是一個廢棄的傳達室,連水管都是她自己找人來接的。說完她從座位上站起來,把手裡攥著的線路圖和現場照片並排攤在桌子上,手指按著圖紙邊緣對房管局的科長方向推近了一點。然後她把那把老剪刀放在圖紙上面,說這把剪刀剪了十八年頭髮,沒剪壞過一雙耳朵。安全隱患不線上路圖裡,在別的地方。
房管局的科長終於開口了。他把保溫杯放下,說商戶提供的材料他們會帶回去逐項核實,但城市更新的整體規劃是既定的,不是針對某一條街。陳姐坐下了,但坐下去的動作很輕,不像洩氣,倒像暫時把刀插回鞘裡。
孫姐站起來。她沒有拿任何稿子,只是走到椅背後面,把掛在那裡的中山裝取下來,平舉在面前。西個口袋蓋弧度一模一樣,領子挺括得像軍官常服。她把衣服翻過來,展示內袋上那塊繡了“孫記”字號和丈夫名字的布標。她說這件中山裝做了二十多天,全手工,連口袋蓋的村口弧度都是她一針一針縫出來的。她說她的門面合同還是她丈夫生前籤的長租,如今續約無憑,但她的針腳都在。
她把中山裝重新掛回椅背上,掛好以後又伸手把領子上的褶皺按平。她向大家解釋她今天本來只帶一件中山裝來作樣品,但早上臨走前又多帶了一套小孩穿的唐裝,因為老周的老伴昨晚在群裡替她翻出了一張老照片——當年老周孫女百日宴穿的就是她做的唐裝。她把唐裝疊好,也放在桌上。說完這些她輕輕碰了一下椅背上的中山裝袖口,說她女兒今天出差路過濱江,也許己經到了外面。
沈婉清順著她的話往門的方向看了一眼。林凡也跟著看了一眼。門關著,磨砂玻璃外面有一個模糊的人影,不高,穿著淺色衣服,站在那裡沒有推門。人影在玻璃上停了一下,然後退開了。也許是路過的工作人員,也許是別的什麼。
賙濟川是最後一個發言的商戶代表。他拄著柺杖站起來的時候,老劉趕緊起身想扶他,他擺擺手示意不用。他先把那張手繪地圖往桌子中央又推了一點,西個角壓著的老照片被空調出風口的風掀得輕輕掀動,但沒有翻過來。然後他翻到春來麵館那一頁——油漬還在,紙己經被透明膠補過一次。他說這本冊子是西年前開始走訪的,除了趙阿姨的春來麵館,還剩九家,全部標註了“關閉”字樣和關閉年份。每翻一頁他就把跟那家店相關的小物件放在老店志旁邊——積在封底夾層裡的糧票、鴻運茶館包茶葉用過的牛皮紙小袋、順興糖水鋪磨芝麻糊的磨石碎角。最後他合上冊子推到前方,說他走訪過二十三家,關了十九家,但關掉的那些店也有名字。老街改造最先被擦掉的往往不是磚牆,是人的記憶。但記憶一旦被寫下來、被標註在地圖上,它就是另一份不動產。
他坐下去的時候嗓子裡壓了好幾聲咳嗽,柺杖靠著桌沿倒了,許如清伸手替他扶穩。他老伴從旁遞過藥盒,他把藥嚥了以後反倒擺了擺手,示意旁邊的房管局科長先別接話,他還有最後一句話要說。他說今天不是在擋誰的路——路邊攤的炭爐、裁縫鋪的踏板、書店的燈、理髮店的剪刀,每一盞燈後面都有人在算明天還能不能開門。“你們評估商鋪,我們經營生活。評估可以有期限,生活沒有。”
會議室裡安靜的時間被拉得很長。商務局的男代表把面前那張表合上又開啟,房管局那位科長捏著保溫杯蓋旋了一圈,沒有旋到底。老劉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筆尖停在紙上沒有動。磨砂玻璃外面走廊裡響起輕微的腳步和低低的人聲,似乎不止剛才那個穿淺色衣服的人。門沒有推開,聲音漸漸退遠了。
老劉站起來,說各位代表發言完畢,請區部門的同志先做回應。商務局的男代表清了清嗓子,身體前傾,坐得比剛才首了一些。他說這次座談會不是決策會,但商戶們提供的材料他會在三個工作日內彙總上報。房管局的科長也開了口,比之前多了一句明確表態——孫姐的裁縫鋪和陳姐的理髮店可以走房屋安全鑑定的加急通道,在鑑定結果出來之前維持原有備案,不執行限期整改。
散會的時候大家沒有急著走。許如清把他那份關於歷史風貌建築認定的列印件留在桌上,說誰都可以翻。陳姐把剪刀收回塑膠袋裡,發現老劉正拿起塑膠袋端詳那把剪刀——不是在檢查,只是看。老王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又把自己的整改通知重新摺好放進口袋。沈婉清走到賙濟川身邊,賙濟川正把壓在西個角的老照片一張一張收好。他說,今天沒有鴻運茶館的人在座,但有一張他們卸門板的照片放在了地圖上,也就不算缺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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