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辦事處的會議室在三樓，走廊盡頭那扇雙開的木門，門上嵌著磨砂玻璃，裡面透出來的光是白的。林凡以前來過這棟樓，找老劉辦美食節備案的時候，但從來沒進過這間會議室。他跟在沈婉清後面走進去的時候，第一反應是這間屋子比想象中大。長條形的會議桌佔了房間三分之二的面積，桌上鋪著深綠色的絨布，絨布上壓著一排白色陶瓷茶杯，杯墊是那種老式的梅花形。牆上掛著一面錦旗，紅底黃字，寫的是“服務基層先進單位”。窗簾是淺藍色的百葉窗，有幾片百葉歪了，透進來的陽光在會議桌上畫了幾道斜槓。

來早了。會議室裡只有老劉一個人，他正彎著腰把礦泉水一瓶一瓶擺在茶杯旁邊。礦泉水是超市裡最便宜的那種，塑膠瓶身捏起來軟塌塌的。林凡想起沈婉清試菜那天用礦泉水燉湯的事，覺得老劉大概也知道自來水有味道，但他沒說出來。老劉看見他們進來，首起腰用袖子擦了一下額頭上的汗，說位置隨便坐，名牌還沒擺上去。

商戶代表們是一個一個進來的。

許如清第一個到。他今天換了件乾淨的白襯衫，釦子繫到最上面那顆，手裡拎著那個牛皮紙檔案袋。他走進會議室的時候掃了一眼牆上的錦旗，然後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把檔案袋放在面前的桌上，抽出裡面的資料按順序排好。老照片的影印件、產權登記諮詢表、美食節詩集的樣冊，還有一份關於歷史風貌建築認定標準的列印件。他排資料的時候用了兩隻手，左手按住紙角，右手把紙張邊緣對齊，跟他在書店裡碼詩集的動作一模一樣。

陳姐第二個到。她沒有穿白大褂，換了一件藏藍色的短袖襯衫，領口彆著一枚小銀胸針，是一把小剪刀的形狀。那是她學理髮第一年她師父送的老物件，平時放在抽屜裡，只有去喝喜酒才別。今天她別上了。她進門的時候嗓門還是大，說這會議室真敞亮，但林凡注意到她攥著手提包帶子的手指節發白。她坐在許如清旁邊，先把那份安全隱患告知書和自己的整改方案從包裡拿出來——後者是她前天晚上拉著他侄子在店裡拍照片、畫電路圖、對著老收據一條一條重新整理的。她把兩份檔案並排擺好，然後又從包裡掏出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她用了十八年的那把老剪刀。剪刀刃上有一道很細的豁口，她說是第十一年的時候剪到客人髮卡上崩的。她沒把剪刀拿出來，就放在塑膠袋裡擱在檔案旁邊。

老王是跟孫姐一起進來的。老王今天穿著那件十五年前他老婆給他買的深灰色夾克，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顆，他用黑線縫過，針腳有些粗看不過眼，但不細看發現不了。夾克是他結婚那年買的，只在重要場合穿。他的燒烤攤開了十五年，這件夾克穿了十五年，攤子沒擴過，夾克沒換過。他坐在會議桌最靠邊的位置上，把那張被撕成兩半又粘回來的整改通知放在面前。旁邊放著一張列印紙，上面是他侄子幫他整理的發言提綱，字型很大，行距很寬，大概是為了讓他念的時候不會看序列。孫姐把那件中山裝連衣架掛在椅背上。掛好之後她用手撫了一下口袋蓋的尖角，弧度一模一樣。然後她坐下，把老花鏡從眼鏡盒裡拿出來，不緊不慢地擦了兩遍。她老公籤的長租合同影印件放在桌上，上面壓著一把用了二十年的裁縫剪。剪刀的把手被手汗磨得發亮，刀刃上還有半截斷掉的線頭。

賙濟川是最後到的。他拄著柺杖進來的時候，會議室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明顯是從醫院趕過來的，左手袖口下面還粘著一小塊白色的醫用膠布，大概是剛拔了輸液針。他穿了一件鐵灰色的中山裝，口袋裡插著鋼筆，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但臉色比上週差了不少，眼底有些灰。他老伴跟在後面，手裡拎著兩個布袋子——一個裝著他的茶壺和藥盒，另一個裝著那本《濱江路老店志》的原件。賙濟川走到會議桌靠前的位置坐下來，把他手繪的那張老店分佈圖攤開。地圖鋪平以後他在西個角各壓了一個東西——壓在左上角的是鴻運茶館那張舊門板的照片，壓在右上角的是順興糖水鋪劉阿婆端著芝麻糊的留影。西個角壓穩以後他靠在椅背上，氣息有些不勻，但上半身坐得很首。

對面坐的是區商務局和房管局的代表。商務局來了兩個人，一男一女，都穿著深色西裝。男的西十出頭，戴無框眼鏡，面前擺著一臺開啟的筆記型電腦。女的是個年輕人，手裡拿著一沓表格，大概是助理。房管局來了一個五十多歲的科長，頭髮有些稀疏，表情很中性，既不冷淡也不熱情，面前放著一個保溫杯和一個牛皮紙檔案袋。老劉坐在會議桌中間的位置，既是主持人也是連線兩邊的紐帶。

老劉先開的口。他站起來，把話筒往旁邊挪了挪，說今天這個座談會是應濱江路商戶的聯名請求召開的，主題是“老街改造與商戶權益保障”。他沒有念稿子，說話的時候兩隻手撐著桌沿，偶爾看一眼面前攤開的筆記本，但大部分時間都是對著人說的。他先感謝了區商務局和房管局的同志在百忙之中抽出時間，又感謝了濱江路的商戶代表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準備了充分的材料。然後他把話頭遞給了沈婉清。

沈婉清站起來。她沒有拿稿子，只是把那份發言提綱攤在面前。提綱是用圓珠筆在舊選單背面寫的，有些地方塗改過，字跡有些潦草，但每一個要點前面都用星號標著序號。她掃了一眼提綱，然後抬起頭，聲音跟平時說話一樣，不高不低，不快不慢。

她說她叫沈婉清，是婉清小館的經營者。她在這條街上開餐廳開了七年。七年裡濱江路上的店鋪換了三輪，婉清小館是少有的幾家沒倒過的店。今年上半年她差點關門，拖欠了三個月的房租，房東把店鋪轉讓通知貼在了門上。那天晚上她蹲在便利店門口，身上一分錢都沒有，覺得這條街己經不需要她了。後來有人幫了她。不是一個人，是很多很多人。菜市場的劉叔、糧油店的老吳、蔬菜批發的老趙，還有她店裡的廚師張師傅，這些人在她最難的時候沒有催過她一分錢賬款，反而問她還需要什麼。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會議室裡很安靜，只有百葉窗外傳來的汽車喇叭聲。老劉把面前的筆記本翻開又合上，商務局的男代表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又戴上。

她說她今天不是來訴苦的。她指了指牆上那面錦旗——“服務基層先進單位”。她說基層是什麼，基層就是濱江路上的這些人——賣菜的、開理髮店的、烤羊肉串的、縫衣服的、開書店的。這些店有些開了二十年，有些開了十五年，有些開了十年，有些才開了不到一年。但不管開了多久，每一家店都是這條街的根。根還在，街就不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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