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雲舒的聲音從房間裡傳出來,隔著一道門板和半開的窗簾:“到了報個平安。”
“好。”
他轉身拉開門,走下樓梯。樓道里很安靜,腳步聲在牆壁之間迴盪,像一粒石子在空瓶中反覆彈跳,最終在拐角處被吸走。單元門外面,唐若薇己經站在路邊等著了,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薄外套,手裡拎著一個不大的旅行包,頭髮紮成低馬尾,沒有化妝。她看到他出來,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側過身拉開出租車的後門。
車子駛過柳巷。梧桐葉又落了一層,鋪在青石板路面上,被車輪碾過時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雜貨店的老闆正在門口擺棋盤,棋子還沒放完,抬頭看了一眼駛過的計程車,又低下頭繼續擺他的棋。裁縫鋪的縫紉機聲斷斷續續地傳出來,像一段被反覆拆開又重新縫合的舊線軸,針腳正努力追上布料移動的速度。
機場里人不多,值機櫃臺前排著零星的隊伍,廣播裡在迴圈播放航班資訊,聲音溫和而均勻。劉清玄把帆布包放在傳送帶上,唐若薇站在他旁邊,手裡攥著登機牌,目光落在大廳裡那面巨大的落地窗上,看著窗外跑道上正在滑行的飛機,像一艘正在緩慢調整姿態的船。
安檢、登機、找到座位。他們坐在靠窗的位置,劉清玄坐在窗邊,唐若薇坐在他旁邊。飛機滑行、加速、離地。窗外的地面開始變小,樓宇變成積木,道路變成細線,江面變成一面彎折的鏡子,在雲層的縫隙中一閃而過,然後被一片連綿的灰白色吞沒。劉清玄看著窗外,一首沒有說話。雲層在窗外緩緩移動,像一片沒有邊界的平原,陽光在雲朵的邊緣鍍上一層細碎的金線。
唐若薇伸出手,握住他放在扶手上的那隻手。她的手指涼涼的,但握得很穩,像一根己經在適當的位置持續傳遞了很長時間的細小光線。“不管發生什麼,我都在你身邊。”她的聲音不大,剛好越過引擎的嗡鳴聲。
劉清玄轉過頭看著她。她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像是要透過這條短短的視線把那些話完整地傳遞過去。他開口說了一句:“謝謝。”他的聲音很輕,但她聽到了。她把手翻過來,手指穿過他的指縫,十指交握。
飛機穿過雲層,午後的陽光從舷窗外照進來,落在兩個人交握的手上,像一層薄薄的金粉。廣播裡傳來機組人員的提示音,說飛機即將開始下降,請乘客繫好安全帶。窗外開始出現陸地的輪廓,灰色的城市、彎曲的河流、棋盤一樣的街區。飛機穿過最後一片雲層時,機身輕輕顛簸了一下,然後平穩下來。
降落後,他們沿著廊橋走進航站樓。取行李的時候,劉清玄在出口處看到了劉國棟。他站在人群邊緣,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頭髮比上次見面時又白了一些,但整個人看起來比之前精神了一些。他看到劉清玄和唐若薇走出來,沒有揮手,也沒有迎上來,只是站在那裡,像一棵在路邊站了很久的樹,終於等到了它一首在等的那陣風。等他們走近了,他才開口:“車在外面。”
走出航站樓,一陣乾燥的風迎面吹來,帶著北方的塵土氣味和遠處高架橋上車輛的喧囂。劉國棟走在前面,步伐不大,但每一步都很穩。唐若薇跟在劉清玄旁邊,沒有鬆開他的手。他們穿過停車場,在一輛深色的轎車旁邊停下來。劉國棟拉開後座的車門,等兩人坐進去之後,才繞過車頭坐進駕駛座。他沒有立刻發動車子,握著方向盤,目光落在擋風玻璃外的航站樓上,像在確認一段己經被反覆閱讀的段落。
“他今天早上又咳血了。”劉國棟說,聲音不大。“醫生說,可能就這幾天了。”
劉清玄坐在後座,目光落在劉國棟的後腦勺上,那幾縷花白的頭髮在車窗外的光線中微微反光。他沒有說話,像在把那句話的重量放在一個他能夠安穩放置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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