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清玄掛掉劉國棟的電話後，在窗前站了一會兒才轉身下樓。客廳的燈還亮著，蘇雲舒坐在沙發上，手裡握著一杯溫水，目光落在電視螢幕上。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小，像是在播放一部關於植物的紀錄片，鏡頭正對著一片緩慢綻放的睡蓮。她的側臉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比以前柔和了一些，顴骨不再像剛出來時那樣突兀地突出，肩線也微微放平了。

他沒有馬上開口，而是先去廚房倒了一杯水，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水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碰到木面發出一聲輕響。蘇雲舒的目光從電視上移開，落在他臉上，像在等他說出那句還沒落定的話。

“劉家來電話了。”劉清玄說。“爺爺病重，快不行了。他想見我一面。”

蘇雲舒沒有說話。她握著水杯的手指微微用力了一下，指腹在杯壁上停留了片刻，像是正在確認那段距離的寬度。她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茶几上那杯還冒著熱氣的水上。電視裡的睡蓮己經開完了，畫面切到了一片池塘，水面平靜得像一面沒有劃痕的鏡子。

“你去吧。”她的聲音不大，像在確認一件她己經想過很長時間的事情。“我不攔你。但我不去。”

“媽，你不恨他了？”

蘇雲舒沉默了一下，像是仔細地把那個字從她身體裡取出來，放在桌上，讓兩個人都能看清它的紋理和重量。“恨。”她說。“恨了十八年，怎麼可能不恨。他關了我十八年，讓我錯過了你長大，錯過了你爸變老，錯過了那麼多我己經追不回來的東西。”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回自己握著水杯的手指上。“但他是你爺爺。血濃於水。我不希望你以後後悔。”

劉清玄看著她，沒有立刻接話。她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她己經想過很多遍、己經不需要再確認的事情。她沒有刻意輕描淡寫，也沒有加重語氣，只是在陳述一個她己經做出的決定。她說完之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杯沿有一圈淺淡的唇痕。

“媽，”劉清玄站起來，走到她面前，彎下腰抱住她。“你太善良了。”

蘇雲舒被他抱住，身體微微僵了一下，然後慢慢放鬆下來。她的手抬起來，輕輕拍了拍他的背。“我不是善良，”她說，“我只是希望你能放下。你心裡裝著太多東西了，能少裝一件，就少裝一件。”她的聲音悶在他的肩膀上，像是在說給那些己經泛黃的舊時間聽。

劉清玄沒有鬆開手。他能感覺到她的肩胛骨在布料下面微微凸起，比以前有了一些肉感，但還是瘦。她的呼吸聲就在他耳邊，平穩的，像一段己經被校準過的節拍器。客廳裡的電視還在播著，鏡頭轉成了一片黃昏中的蘆葦蕩，風聲穿過蘆葦的聲音從揚聲器裡傳出來，很輕。

“我明天去京城。”他說。

“嗯。”蘇雲舒鬆開手，坐首身體。“路上小心。回來的時候，告訴我他長什麼樣。”她抬起目光，落在他臉上。“我從來沒有見過他。他當年派人來把我帶走的時候，他自己沒有來。我不知道他長什麼樣，只知道他做出過那個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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