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凌晨，風暴越來越強。外頭的風聲己經不是嚎，是劈，一下一下劈在屋頂上，像有人拿著刀在砍。偶爾“啪”一聲脆響，不知道是哪家的窗玻璃被風刀割碎，碎片混著雨水砸在泥地裡，連個響兒都留不住。

兩兄弟對視一眼，也沒說話，各自躺下。這時候說什麼都是多餘，趕緊睡吧。等風小了，破事就來了。

第二天醒來，風暴依舊沒歇氣。

電話早斷了，線路八成被吹斷在哪個泥坑裡。好在電還通著，燈亮著，水龍頭擰開還有清水淌出來——屯門這地方，靠海吃海，缺什麼都不缺吃的，人沒事，就算燒了高香。

吳慈東披了件衣服，走到窗邊。

雨水把玻璃糊成了毛玻璃，隱約能看見村屋後面那片公寓基地，如今成了一片澤國。幾棟剛起的三層樓泡在水裡，底層的牆根被泡得發漲，像泡軟的饅頭。幾臺進口挖掘機只露出半截鐵殼，黑沉沉的，像溺水後掙扎不動的怪獸。堆在空地的幾百袋水泥早就塌了，雨水一衝，白花花的水泥漿淌了滿地，和泥水攪在一起，變成黏糊糊的灰黑色，踩上去能陷到腳踝。鋼筋籠子東倒西歪，有幾根碗口粗的鋼筋被狂風捲起來，斜斜插在泥裡，尖端指著灰濛濛的天，像插在陣地上的斷槍。腳手架還勉強立著，但上面的竹棚片被撕得七零八落，有幾片掛在半空，被風吹得晃晃悠悠，像招魂的幡，透著股說不出的淒涼。

吳慈東看著那片狼藉，心裡沉了一下。自己那麼多的建築生意，這下估計討不到好。那些房地產的大老闆們，估計損失更是大的去了，這一場風過去，哪個不得停工幾個月？復工？復產？光是清淤、檢修、重搭腳手架，就夠忙到年底。

他往遠處望了望。水泥廠那邊還好，畢竟有廠房，牆是牆頂是頂，總比露天強。但砂石場……砂石場的裝置就那麼擺在空地上，篩子、傳送帶、洗砂機，全是鐵傢伙，風吹不跑，但雨淋著、水泡著，電機一進水，全得廢。即使看不見，也能猜到八成出了毛病。

屯門這麼大，還有多少工廠跟他一樣，這會兒正泡在水裡？

他收回目光，轉身拿起門邊那件雨衣，披上，推開門，一頭扎進風雨裡。

雨點砸在臉上生疼，風颳得人站不穩。他彎著腰，一棟一棟村屋走過去，推開門，對著裡面的兄弟喊：

“都抓緊睡！抓緊吃！等風停了，還有得忙——復工，復產，一堆爛攤子等著收拾！都別鬧騰！”

屋裡的兄弟看著他渾身溼透的模樣，臉上濺滿了泥點，眼神卻亮得嚇人，沒人吭聲，只是齊刷刷地點頭。有幾個年輕的想站起來跟著他，被他一眼瞪回去：“歇著！養足力氣，後面有的是活兒讓你們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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