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婆走到那個舊櫃子前，拉開抽屜，從裡面小心翼翼地端出一個搪瓷盆。盆裡放著幾個饅頭，白麵饅頭，但放了不止一天了，表皮乾裂了，有的地方微微發黃。老婆婆用一塊乾淨的紗布蓋著，掀開紗布，手指在饅頭上面挨個按了按，挑了兩個稍微軟一點的拿出來。她把饅頭遞到張成面前，那雙手佈滿老繭，關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黑色，但饅頭乾乾淨淨的，白白的，沒有黑印子。“湊合吃吧，”老婆婆說，聲音不大，帶著一點不好意思，“老身家就這條件了，沒啥好東西招待你。”張成接過那兩個饅頭，饅頭是涼的，硬的，捏在手裡跟他之前在長椅上吃的那半塊差不多。他拿起一個，咬了一口，慢慢嚼著，嚼了兩下嚥下去。老婆婆還站在那裡，看著他吃，嘴唇動了一下，想說又沒說出來。張成把嘴裡的饅頭嚥下去，說了兩個字。“好吃。”

老婆婆的眼眶紅了一下，別過臉去，假裝整理櫃子上的東西。小女孩蹲在張成那張新床旁邊，仰著頭看他吃饅頭，黑白分明的眼睛亮亮的。她忽然站起來，跑到櫃子前，踮起腳尖從搪瓷盆裡拿了一個饅頭，跑回來遞給他。“你吃，我還有。”她的手裡攥著那個饅頭，舉得高高的，饅頭比她的小臉還大。她的眼神里有一種光，不是小孩子那種天真的。無憂無慮的光，而是一種更早熟的。更小心的。像是在試探自己有沒有資格對別人好的光。

張成看著那雙眼，沒有接那個饅頭。他伸手摸了摸小女孩的頭。她的頭髮很乾，很澀，打著結，手指從上面滑過去的時候會卡住。她沒有躲，眼睛眯了一下，像一隻被撓了癢癢的小貓，把手裡的饅頭塞進張成手裡，然後跑回了老婆婆身邊，把臉埋進老婆婆的圍裙裡。老婆婆拍了拍她的背。

張成手裡攥著那個饅頭，站在這個不到十平方的小屋子裡，看著那張搭好的床，看著那床疊得整整齊齊的被子，看著掃得乾乾淨淨的水泥地，看著老婆婆花白的頭髮和小女孩髒兮兮的臉。他想起了一個詞——家。他已經很久沒有想過這個詞了。在東郊鎮的院子裡，他有柿子樹，有菜地，有大黃小黑小青小紅雷德王金針，有一大群家禽家畜怪獸螞蟻，但他沒有“家”。那個院子是他買下來的，是他住了幾個月的，是他打算躺一輩子的，但那是“他的院子”，不是“家”。

老婆婆從櫃子裡翻出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舊衣服，藍色的，棉布的，領口洗得發白，但乾乾淨淨的。她抖開衣服在張成身上比了比，袖子長了一截，肩寬了一些。“這是我老頭子的，他走了好幾年了，衣服一直留著。”她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你先穿著，明天我給你改改。”張成看著那件衣服，藍色的棉布，領口的扣子是老式的那種塑膠釦子，最上面那顆裂了一道縫，用線纏了幾圈，怕它掉。他沒有換，但他把那件衣服接了過來，疊好放在枕頭旁邊。

老婆婆看著他放衣服的動作，嘴角彎了一下。“孩子，你叫什麼名字？”張成想了想，他知道自己的名字，但話到嘴邊停了一下，好像在被窩裡取暖時小心翼翼地蜷起腳趾。“張成。”

“張成，”老婆婆唸了一遍，點了點頭，“以後你就住這兒了。有什麼需要的跟老身說，別客氣。”她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又說了一句，“你也別嫌老身囉嗦，老身這輩子......沒幫過什麼人。你是個好孩子，老身看得出來。”

張成站在那裡，手裡攥著那個饅頭。饅頭已經涼透了，硬得像石頭。他低下頭，掰了一小塊塞進嘴裡，嚼著。饅頭沒有味道，嚼久了有一絲絲甜。他把那小塊嚥下去，抬起頭看著老婆婆那張佈滿皺紋的臉，說了句他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的話。“奶奶。”

老婆婆愣了一下，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她別過臉去，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轉回來的時候眼眶還是紅的，嘴角卻是笑著的。“哎。”那一聲“哎”從她嗓子裡出來的時候帶著顫音，像一根繃了很久的弦被人撥了一下，顫顫巍巍的，但一直在響。小女孩從老婆婆的圍裙裡抬起頭，看看老婆婆又看看張成，黑白分明的眼睛裡亮亮的，不知道是高興還是別的什麼。她伸出手，拉住了張成的衣角。

晚上，張成躺在那張搭起來的床上。木板硬邦邦的，硌得他後背疼。被子薄薄的，棉花結成了塊，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蓋在身上不太服帖，但他的腳趾在裡面慢慢舒展開了。天花板很低，鐵皮的，月光從換氣扇的縫隙裡鑽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細細的光線。隔壁床上傳來老婆婆均勻的呼吸聲，還有小女孩偶爾翻身的窸窣聲。那隻灰黃色的捲毛狗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外面鑽了進來，蜷在張成的床腳，尾巴捲成一個圈，把鼻子藏在尾巴里面，睡得正香。鐵皮屋頂上有老鼠跑過的聲音，噠噠噠的，從這頭跑到那頭，從那頭跑回這頭，像是也在過自己的日子。張成把手枕在腦後，看著天花板上那道月光，不知道在想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想。他就那樣躺著，聽著老婆婆的呼吸聲，聽著小女孩的翻身聲，聽著捲毛狗打呼嚕的聲音，聽著鐵皮屋頂上老鼠跑過的聲音。

吃飯的時候，老婆婆跟他說起了小女孩的事。那頓飯吃的是中午剩的稀飯，配一碟鹹菜。稀飯很稀，米粒沉在碗底，得用勺子撈著喝。鹹菜是蘿蔔乾切的，用醋和醬油拌了拌，脆生生的，嚼起來咯吱咯吱響。老婆婆端著碗，沒有喝，看著碗裡的稀飯，像是在看別的什麼。“她爹她娘，是前年走的。去荒原獵妖獸，想多掙點錢，給孩子攢學費。”她停了一下，碗沿抵著下嘴唇。“誰知道去了就沒回來。跟她爹一起去的幾個人也沒回來，連屍體都沒找到。妖獸吃了，骨頭都剩不下。”

張成端著碗沒有說話。小女孩坐在他旁邊，低著頭喝稀飯，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數自己喝了多少口。她的臉埋在碗裡，看不清楚表情，但她握著勺子的手停了下來，停了幾秒，又繼續舀。

老婆婆的眼眶紅了一下，沒有哭，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說。“她娘走的時候她還小，才五歲。現在快兩年了，不太提了，但老身知道她心裡想。有時候半夜醒來，老身聽到她在被窩裡哭，哭也不出聲，就那麼悶著。”她看著小女孩，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小女孩抬起頭看了老婆婆一眼，眼睛亮亮的，沒有哭。她把碗裡最後一口稀飯喝完，把碗放在桌上，站起來去收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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