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歸屬
小女孩和老婆婆離開沒多久,又回來了。張成還躺在長椅上,手裡攥著那幾顆糖的糖紙,還沒扔。他聽到腳步聲,偏過頭,看到那根豆芽菜一樣的小女孩正朝他跑過來,身後老婆婆拄著一根不知道從哪裡撿來的木棍,走得慢一些,但也朝著他這個方向來了。小女孩跑到長椅前面停住了,喘了兩口氣,仰著臉看他,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在他臉上轉了轉,又在他身邊左右看了看,像是在確認什麼。確認完了,她轉過身,朝老婆婆喊了一聲:“奶奶,他還在!”
張成躺在那裡沒動,不知道這祖孫倆要幹什麼。老婆婆走近了,把手裡的編織袋放在地上,扶著腰喘了一會兒,然後直起身子,上下打量著張成。那目光跟小女孩不一樣,小女孩看他是直的,老婆婆看他是彎的——彎著腰,眯著眼,從他那張臉看到他身上的衣服,從他身上的衣服看到他腳上的布鞋,從他腳上的布鞋看到他身邊空蕩蕩的長椅,看到他身邊連一隻御獸都沒有。她那兩道花白的眉毛慢慢地擰在了一起。
“孩子,你家裡大人呢?”老婆婆的聲音不大,帶著一種老年人特有的沙啞和緩慢。張成張了一下嘴,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家裡大人?他沒有家裡大人。他有一個不知道在哪個城市跑運輸的父親,有一個在工廠上夜班的母親,但這兩張面孔在他腦子裡都已經模糊了。他搖了搖頭,沒有解釋。
老婆婆的眉頭擰得更緊了。她又看了他一眼,目光從他的臉上移到他的衣服上,從他衣服的領口看到他袖口的磨毛,看到他膝蓋處的灰,看到他鞋幫上的幹泥。她沒有再問。在老婆婆的腦海裡,這個年輕人——不,這個孩子,畢竟在她眼裡,他還小呢——是一個父母外出狩獵。被妖獸殺害。無家可歸的流浪兒。她見過很多這樣的孩子。在這個世界裡,去荒原狩獵被妖獸殺死的人太多了,留下的孩子也太多了。有的被親戚收留,有的進了福利院,有的流落街頭,有的死在了不知道哪個角落裡,連收屍的人都沒有。
老婆婆看了他好一會兒,嘴唇動了幾下,像是有話要說又不知道怎麼說。過了半晌,她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一些,像是在跟自己商量。“你要是沒地方去......就跟老身回去吧。”
張成愣住了。他躺在長椅上,手還枕在腦後,姿勢都沒來得及換,就那樣看著老婆婆。那雙佈滿皺紋的。混濁的。眼白泛黃的眼睛裡沒有試探,沒有施捨,沒有居高臨下,只有一種老人對孩子的。本能的。不需要理由的心疼。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也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你沒地方去,我家還有一個空位置,你來。
小女孩已經跑過來了,站在老婆婆身邊,仰著臉看著張成,也用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看著他,然後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袖子。那隻手很小,很瘦,指甲縫裡有黑泥,掌心裡有薄薄的繭。她拉了拉他的袖子,沒有說話,那雙眼睛替他回答了。小女孩看著他的眼神里帶著一種期待,不是那種“你快答應吧”的著急,而是一種更安靜的。更篤定的期待,像是在說“你來,我們會對你好的”。
張成的手從腦後放了下來,他坐起來,低頭看著自己被拉住的那隻袖子。那根豆芽菜一樣的小女孩就站在他面前,她的頭頂才到他胸口的位置,頭髮亂糟糟的,衣服破破爛爛的,一雙小手瘦得像雞爪。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老婆婆見他沒說話,以為他不好意思,又補了一句:“老身家裡窮,沒什麼好東西,但好歹有口吃的,有個地方睡覺。你一個孩子在外面,不安全。”張成抬起頭看著老婆婆那張佈滿皺紋的臉,她的白髮在路燈下黃黃的,像一團乾枯的草。她看著他,他看著她,然後他點了點頭。
小女孩的手從他袖子上滑下來,滑到他的手心裡,握住了。那隻手很小,很瘦,涼涼的,但握得很緊,像是怕他跑了似的。她仰著臉朝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小,嘴角只彎了一點,但他看到了。張成被那祖孫倆領著,穿過那條安靜的梧桐樹街道,拐進了一條窄窄的巷子。巷子裡沒有路燈,地面坑坑窪窪的,積著昨天下雨留下的水,踩上去噗嗤噗嗤地響。空氣裡有股潮溼的。發黴的味道,混著垃圾的臭味和尿臊味。兩旁的牆壁上貼著各種小廣告,有的被撕了一半,有的被新貼的蓋住了,一層一層的,像長滿了癬。巷子很深,拐了幾個彎,越走越窄,越走越暗。
老婆婆走在前面,拄著那根木棍,走得慢但很穩。小女孩走在中間,還拉著張成的手。張成走在最後面,踩過水坑,踩過爛泥,踩過不知是什麼東西的軟乎乎的碎片,腳步不快不慢,像在自家院子裡散步。走到巷子的盡頭,出現了一片低矮的鐵皮房,一片擠在一起,像一堆被隨手丟棄的鐵皮箱子。顏色有紅的有藍的有鏽成褐色的,屋頂壓著磚頭。木板和廢舊輪胎,怕被風颳跑。老婆婆在一扇鐵皮門前停了下來,從口袋裡摸出一把鑰匙,捅進鎖眼裡擰了好幾下,鎖生鏽了,不好開。老婆婆彎腰鼓搗了好一陣,嘴裡嘟囔著什麼,小女孩鬆開張成的手跑過去,踮起腳尖幫老婆婆扶著門,兩個人一起用力推了幾下,門終於開了,發出一聲尖銳的吱呀聲,像是什麼東西被撕裂了一樣。老婆婆走進去,拉亮了燈。
張成站在門口,看到了裡面的景象。垃圾。到處都是垃圾。紙皮。塑膠瓶。易拉罐。舊報紙。破銅爛鐵,堆滿了大半個屋子。那間屋子原本應該是客廳,現在被廢品塞得只剩下一條窄窄的過道,勉強能走一個人。廢品碼得還算整齊,紙皮一摞一摞地捆好堆在牆角,塑膠瓶用蛇皮袋裝著摞在一起,易拉罐踩扁了裝在編織袋裡,像一個個鼓鼓囊囊的大肚子。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陳舊的。混雜的味道,紙皮受潮的黴味,塑膠瓶殘留的飲料味,鐵鏽的腥味,還有從外面滲進來的垃圾場的味道。張成站在門口,沒有邁步。不是因為嫌棄,是因為沒反應過來。他從小到大沒有見過這樣的地方,不對,他見過比他那個東郊鎮的出租屋還破的地方,但那是出租屋,這是別人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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