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壽的雨連下了兩日，王鼎殿的青石板縫裡積著水，倒映著殿簷下懸著的名冊——是狼胥從番吾山帶回來的，代郡藥農的名字被雨水浸得發漲，老秦那欄的墨跡暈開，像朵深色的花。

阿螢蹲在鼎邊，用銀簪小心翼翼地挑開名冊的紙頁。簪尖的忘憂花葉己長成小葉，綠得能映出人影，她每挑一下，就往紙頁上刷層藥汁——是用馬齒莧熬的，能防紙頁朽爛。“李伯說，這些名字得記在鼎的新紋裡。”她的聲音輕得像雨絲，“秦伯他們用命護著的，不只是張紙，是代郡的根。”

狼胥站在殿外的藥圃裡，看著少匠往新鑄的箭簇上刻字。每個箭簇都刻著個藥農的名字，“秦”“周”“李”……字痕裡嵌著銅屑，在雨裡閃著冷光。“少匠說，射出這些箭時，就像他們還在並肩作戰。”阿武抱著箭囊過來，少年的睫毛上掛著雨珠，“大黑叼著秦伯的藥鋤在鼎前轉圈，像是在給名冊守靈。”

雨幕裡傳來馬蹄聲，老陳披著蓑衣從城外回來，蓑衣下裹著個血淋淋的人——是派去代郡聯絡藥農的斥候，他的胸口插著支趙人的毒箭，箭羽上還纏著半片紫蘇葉。“趙人……在搜捕名冊上的人。”斥候的聲音氣若游絲，手往懷裡掏，摸出塊染血的麻布，上面用炭寫著個“逃”字，“他們說……要把代郡的藥農……全釘在番吾山的崖上。”

阿螢的銀簪“噹啷”掉在名冊上，簪尖的小葉顫了顫，濺上點血珠。她突然往藥櫃跑，抓出把剪刀，將自己的裙角剪下塊，蘸著解毒藥汁往斥候的傷口敷：“陳翁的方子說，紫蘇葉混著人血，能解西域蛇毒……”

狼胥的手按在腰間的彎刀上，刀鞘的“忍”字被雨水泡得發脹。他想起在番吾山的毒田裡，老秦往土裡塞花籽的模樣，那時老人的手也在流血，卻笑得比陽光還亮。“少匠，備箭。”他的聲音冷得像鼎裡的冰，“去代郡，把剩下的藥農接回來。”

桓公拄著竹杖從殿內走出來，竹杖在名冊上敲了敲，杖頭的狼首濺起水花：“趙人要的不是藥農，是讓咱們怕。”老君主的目光掃過藥圃，新栽的紫蘇在雨裡彎著腰，卻沒斷，“但中山的人，骨頭比箭簇硬，根比毒草深。”

出發前，阿螢往狼胥的藥囊裡塞了個油布包，裡面是名冊的抄本，每個名字旁都畫了株小小的藥草。“秦伯的名字旁，我畫了紫蘇。”她的指尖在他手背上的舊疤上輕輕按了按，“他說過，紫蘇最能扛風雨。”

代郡的路泥濘難走，趙人的巡邏兵比往日多了三倍。狼胥帶著隊伍繞到藥農藏身處時，只看見片被燒過的茅棚，地上的血混著雨水往低處流，在塊燒焦的木板上積成小窪——木板上刻著“代郡藥社”西個字，是李伯親手寫的。

“他們往鷹嘴崖跑了！”個躲在樹洞裡的藥童鑽出來，手裡攥著半塊麥餅，是阿螢去年給的，“趙人說，不交出名冊，就放火燒崖！”

鷹嘴崖的石縫裡擠滿了藥農，李伯正用身體堵住崖口，背上插著三支箭，卻還在喊：“把種子藏好！別讓趙人搶了去！”狼胥的箭射死第一個衝上來的趙兵時，看見老人懷裡的藥簍裡，裝的不是藥，是滿滿一簍忘憂花籽。

廝殺聲在崖間迴盪，雨水混著血往崖下淌。少匠的炸藥炸塌了崖邊的巨石，把趙兵堵在狹窄的山道上，他舉著刻著“周”字的箭簇，吼著“老周，看我替你報仇”，箭尖穿透趙兵的咽喉時，血濺在他臉上，像朵滾燙的花。

阿武抱著個藥農的孩子往崖後跑，孩子的手裡攥著片染血的名冊紙，上面是他父親的名字。大黑咬著個趙兵的腿往崖下拖，狗牙上的血滴在孩子的鞋上，像顆會動的硃砂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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