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陘口的風像把鈍刀,割在人臉上生疼。狼胥勒住馬,胡服的窄袖被風掀起,露出小臂上的舊疤——是去年在番吾山被趙人箭簇劃的,此刻在風沙裡泛著白,像條僵死的蛇。
“軍尉,趙人的先鋒過了蒼巖山。”斥候的甲冑蒙著層土,手裡的狼形符被風颳得嘩嘩響,“看旗號是公子章的人,約有五千騎,胡服上都繡著‘滅中山’三個字,針腳硬得像鐵。”
狼胥往蒼巖山的方向望,那裡的山口被風沙堵得只剩道縫,隱約能看見移動的黑影,像群從地獄爬出來的蟻。他身後的靈壽士兵列成三排,第一排握著少匠新鑄的長戟,戟尖淬了代郡的毒草汁;第二排揹著弓,箭羽是忘憂花的幹葉;第三排是代郡的藥農,手裡攥著削尖的藥杵,李伯的鐵杖戳在地上,把土都扎出了血。
阿螢的青竹車停在陣後,車轅上綁著面小鼓,是她用趙人胡服的碎布縫的鼓面。她往每個士兵嘴裡塞了片紫蘇葉,指尖觸到狼胥的唇時,突然停了停:“陳翁說這葉子含著,能定心神。”
狼胥咬住葉子,苦香瞬間漫開,壓過了風沙的腥。他看見阿螢的髮間彆著支新簪,是用趙人馬鐙的鐵屑鑄的,狼首眼裡嵌著粒忘憂花籽,被她體溫焐得發亮。“照顧好自己。”他的聲音混著紫蘇葉的澀,像在嚼塊凍硬的土。
趙人的先鋒在山口列陣時,風沙突然停了。公子章的紅纓在隊伍最前頭晃,比去年鷹嘴崖的那根更豔,像用鮮血染的。他的胡服上果然繡著字,針腳密得能勒出血,坐騎是匹西域的黑馬,馬蹄鐵上的花紋,是中山狼的形狀——是仿的,卻歪歪扭扭,像只被打斷腿的狼。
“狼胥小兒!”公子章的吼聲被風送過來,帶著股驕橫的脆,“把王鼎獻出來,再讓那女醫給我熬三年藥,我便饒靈壽百姓不死!”
狼胥沒答話,只是舉起長戟。第一排士兵的戟尖同時指向天空,毒草汁在陽光下閃著綠,像片倒懸的毒藤。代郡的藥農突然唱起歌,是陳翁教的古調,歌詞裡唱“狄人骨,鑄為戟;狄人血,染為旗”,尾音被風吹得裂了,像無數把刀在天上砍。
公子章的騎兵開始衝鋒,黑馬的蹄聲震得大地發顫。狼胥揮下長戟,靈壽的陣形突然變了——第一排士兵蹲下,長戟斜指地面,像道鐵荊棘;第二排的箭同時離弦,忘憂花葉的箭羽在風裡打著旋,帶著紫蘇的苦香扎進趙人的馬眼。
“放!”阿螢敲響了小鼓,陣後的藥農們把藥簍裡的石灰與硫磺往空中拋,風沙混著白煙炸開,嗆得趙人睜不開眼。大黑突然從青竹車下竄出來,首撲公子章的黑馬,狗牙咬著馬腿上的胡服,把繡著的“中山狼”咬得稀爛。
廝殺聲在井陘口炸開時,狼胥的長戟刺穿了第一個趙兵的咽喉。他看見這人胡服裡側繡著個“家”字,針腳軟得像棉花,突然想起靈壽藥圃裡的紫蘇,那些在代郡雪地裡活下來的根,此刻正隨著士兵的血,往井陘口的土裡鑽。
阿螢的車轅被趙人的箭射穿了,她卻只顧著給傷兵敷藥,銀簪撬開箭簇的動作又快又準,像在挑揀藥草。李伯舉著鐵杖,把個趙兵的頭盔砸得凹進去,杖頭的狼首嵌進對方的甲冑,他吼著“這是代郡藥農的仇”,鐵杖上的血順著狼眼往下淌,像在流淚。
公子章的黑馬突然人立起來,把他甩在地上。狼胥的長戟抵住他咽喉時,看見這人身後跟著個醫官,正往箭簇上抹毒——是番吾山的礦砂,與阿螢藥譜裡記的分毫不差。“你父親的藥譜……”狼胥的戟尖又進了寸,“早成了殺你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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