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魯，利馬。

秦子衿走出豪爾赫·查韋斯國際機場時，太平洋的風正從西邊吹過來。六月的利馬是冬天，但這座“無雨之城”的天空依然灰濛濛的，像一塊巨大的毛玻璃罩在城市上空。沒有雨，只有一種叫“加魯亞”的溼霧——細密、陰冷、無孔不入，像無數只看不見的手貼在皮膚上，冷意順著毛孔往骨頭縫裡鑽。

他站在到達口，看著廣場上的人群，感覺像站在一幅褪色的油畫裡。來接機的人舉著各種紙牌，名字有西班牙文的、英文的、還有幾個中文的——接商務團的、接親屬的、接旅遊團的。一個穿黃色馬甲的司機舉著“秦子衿先生”的牌子，站在最前面，百無聊賴地打著哈欠。

秦子衿走過去。司機是個五十多歲的秘魯人，皮膚被高原的陽光曬成了紅褐色，臉上的皺紋像乾涸的河床，手指粗短，指甲縫裡嵌著黑泥。他不會說中文，用結巴的英語問：“秦先生？中國？”

秦子衿點頭。

司機的表情明顯鬆了一口氣，接過他的揹包，指了指停車場的方向。秦子衿跟在他後面，看著這座陌生又似曾相識的城市。利馬的街道和他在電視上看到的不太一樣——沒有那麼光鮮，也沒有那麼破敗。建築大多是三西層的，外牆塗著各種顏色，像孩子的蠟筆畫。街上有流浪狗在翻垃圾，有老人在街角賣烤玉米，有孩子踢著漏氣的足球，笑聲清脆得像玻璃珠子滾落一地。

車是一輛老舊的豐田，後排座椅的皮革裂了好幾道口子，露出裡面發黃的海綿。司機發動引擎，引擎咳了兩聲，抖了三抖，終於不情不願地轉了起來。車駛出機場，向市區開去。

秦子衿靠著車窗，看著窗外的風景。利馬是一座建在沙漠邊緣的城市，一面是太平洋，一面是安第斯山脈的餘脈。從機場到市區，要經過一片貧民窟。房子建在光禿禿的山坡上，用木板和鐵皮搭成，像一層層不規則的臺階。電線像蜘蛛網一樣纏繞在電線杆上。衣服晾在屋頂上，在溼霧中一動不動，像一排排沉默的幽靈。

他來這裡不是為了看風景的。兩個月前，“黑天鵝”的最後一批殘餘勢力被清除了，陳威廉被引渡到海牙國際刑事法院，“幽靈”系統正式解散，五十億歐元被凍結，等待各國協商分配。安東尼奧在科莫湖畔的別墅裡安詳離世。李濟生在臺灣開了一家中醫診所，每天給街坊鄰居看病，日子過得平淡如水。察猜在清邁開了一家小診所，用奶奶的泰醫古方治病，生意還不錯。林聽雪在非洲難民營裡救治病人，每天從早忙到晚。所有人都找到了自己的路。

只有他還沒有。

所以當餘弦打來電話，說在秘魯發現“白銀之路”的線索時，他幾乎沒有猶豫。

“白銀之路”——一個古老的走私網路，始於西班牙殖民時期，當時的西班牙人從玻利維亞的波託西銀礦開採白銀，經秘魯的卡亞俄港運往歐洲。幾百年後，這條路線被“暗網診所”和“黑天鵝”的殘餘勢力重新啟用，用來走私毒品、軍火、還有“極樂3.0”的原料。這個網路沒有統一的頭目，由幾個獨立的家族控制，像章魚的觸手一樣，伸向南美洲的每一個角落。

“白銀之路”不只是一個走私網路，它是一個體系，一個生態系統，一種生活方式，在這片大陸上根深蒂固了五百年。要把它連根拔起，不是一次行動能完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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