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靖遠怎會聽不出孫峰話裡的深意，只是眼下正值用人之際，不宜計較這些，他放下酒杯，揮手示意親兵退下，大堂內只留下林靖遠、孫峰，以及雙方几名核心將領，隨即話鋒一轉，步入正題，語氣變得凝重起來：“孫將軍，今日設宴，除了致謝，更重要的是商議後續防務。北狄雖退三十里，卻未傷筋動骨，耶律骨哆祿麾下依舊有西萬餘兵力，遠勝我軍，此人兇殘狡詐，野心極大，絕不會就此善罷甘休，用不了幾日，必定會再次捲土重來，雁門關的危機，遠未解除。”

他起身走到大堂一側的軍事地圖前，指著地圖上雁門關與北狄紮營的位置，神色嚴肅，緩緩分析道：“我軍眼下處境艱難，鎮西軍戰死五千餘，剩餘將士大多帶傷，戰力大損，糧草、箭矢、軍械等物資，經連日激戰，消耗殆盡，雖擊退狄兵，卻無力主動出擊。雁門關乃是天武邊境第一道，也是最後一道屏障，一旦失守，北狄鐵蹄便可長驅首入，席捲邊境各州，百姓必將遭受屠戮。因此，林某以為，當下我軍應當**穩紮穩打，堅守待變**，全力修補城牆，整頓軍備，囤積糧草，依託雁門關天險，死守雄關，不主動出擊，不貿然冒進，只要守住雁門關，便是最大的勝利，待朝廷後續援軍與物資抵達，再圖反攻，剿滅狄兵。”

林靖遠的主張，字字句句皆是基於邊關實情，他駐守雁門關二十餘年，與北狄交戰數十次，深知北狄騎兵的兇悍，更清楚耶律骨哆祿的狡詐。北狄雖敗，卻依舊佔據兵力優勢，且騎兵機動性強，擅長野戰，而我軍剛經歷苦戰，兵力不足，物資匱乏，鎮西軍殘部疲憊不堪，神衛軍雖為精銳，卻不熟悉邊關地形與北狄戰法，貿然出擊，必定會陷入北狄騎兵的包圍，重蹈覆轍，唯有堅守，才是萬全之策。

可這番字字珠璣、貼合實情的主張，落在孫峰耳中，卻全然不是滋味。

孫峰聞言，當即放下酒杯，眉頭微蹙，臉上的笑意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幾分不滿與輕視，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瞥了一眼地圖，語氣帶著幾分不屑，開口反駁：“林節度未免太過謹慎，甚至是言過其實了。北狄不過是一群蠻夷烏合之眾，前日一戰，被我神衛軍輕騎一衝，便潰不成軍，倉皇逃竄，折損兩萬餘人，早己是驚弓之鳥，何來兇悍之說？”

“我神衛軍乃是朝廷精銳，兵力三萬，裝備精良，士氣正盛，如今正是乘勝追擊的好時機，若是固守雄關，白白錯失戰機，豈不是讓北狄有喘息之機，從容休整？依我之見，應當趁北狄新敗，軍心不穩，立刻率領主力出關，主動追擊，首搗狄營，一舉擊潰耶律骨哆祿所部，徹底平定邊境戰亂，立下不世之功，這才是上策！”

孫峰的話語，滿是急切與輕敵，他此次率領神衛軍出征，一心想要立下大功，回京之後加官進爵，光耀門楣。前日一戰，他率一萬輕騎便擊潰北狄大軍，在他看來，北狄戰力不過如此，遠不如京畿叛軍難纏，只要他率領三萬神衛軍主力主動出擊，必定能輕鬆取勝，搶佔頭功。至於林靖遠所說的堅守待變，在他眼中，不過是邊軍將領膽小怯懦、畏敵如虎的託詞，是守成之策，難成大事。

林靖遠聞言，臉色愈發凝重，連忙開口勸阻，語氣懇切，字字皆是肺腑之言：“孫將軍，萬萬不可！北狄擅長野戰，騎兵機動性極強，關外地形平坦，正是他們的用武之地，我軍以步兵為主，出關追擊，便是棄長用短，自尋死路！耶律骨哆祿狡詐無比，此次敗退，極有可能是誘敵之計，故意設下埋伏，引我軍出關，一旦我軍陷入包圍，雁門關兵力空虛，必定會被狄兵趁虛而入，屆時，全盤皆輸！”

“我駐守邊關二十餘年，深知北狄習性，他們向來敗而不餒，韌性極強，看似新敗，實則主力尚存，若是貿然出擊，後果不堪設想！當下唯有堅守，才是穩妥之策，守住雁門關，護住百姓，遠比盲目追擊、搶佔軍功重要！”

“林節度這是被北狄打怕了吧！”孫峰聞言，頓時面露慍色，語氣也變得尖銳起來，絲毫不給林靖遠留情面，“我神衛軍乃京畿精銳，久經沙場，豈會怕這群蠻夷？你說耶律骨哆祿狡詐，我看是你太過謹慎，畏首畏尾！前日若不是我神衛軍趕到，雁門關早己失守，如今戰事稍緩，你便想著固守避戰，錯失戰機，如此作為，何以對得起朝廷託付，對得起戰死的將士？”

“我奉聖旨而來，雖聖旨有言，神衛軍到雲州後聽你調遣，可如今鎮西軍兵力大損，僅剩五千殘兵，我神衛軍三萬主力在手，若是一味固守，豈不是浪費兵力？我意己決，三日後，便率領神衛軍主力出關追擊，拿下耶律骨哆祿的首級，平定邊境！”

兩人的爭執，瞬間白熱化。林靖遠秉持守關初心，一心只為守住雁門關，護住家國百姓，不貪圖軍功，只求穩妥；孫峰則一心爭功，輕敵冒進，看不起邊軍，更不把北狄的戰力放在眼裡，覺得林靖遠迂腐怯懦。大堂內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雙方將領面面相覷，不敢插話，鎮西軍將領滿心憤懣，卻礙於孫峰兵力雄厚，不敢多言；神衛軍將領則紛紛附和孫峰，覺得自家主帥所言極是，對林靖遠的保守嗤之以鼻。

林靖遠看著孫峰固執己見、輕敵冒進的模樣，心中又急又氣，臉色愈發蒼白，傷口因情緒激動隱隱作痛，他厲聲反駁：“孫將軍，軍功再大，大不過家國安危，大不過數萬將士的性命！你一意孤行，輕敵冒進，必定會釀成大禍，到時候不僅神衛軍會陷入險境，雁門關也會再次陷入危局，你承擔得起這個責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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