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十二年年末，臘月二十一。天鎮縣外的官道旁，積雪被踩得發黑，三十多個流民蜷縮在一棵枯槐樹下，每個人都裹著破得露棉絮的棉襖，手裡攥著凍硬的葛根塊，嘴裡撥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凝成細霜。老周把最後半塊葛根塞進兒子小周手裡，自己則靠在樹幹上，盯著不遠處天鎮縣的城門 —— 那道朱漆剝落的城門下，西個差役正舉著水火棍，對每個想進城的人伸手要 “入城費”。

“爹，我不餓，你吃吧。” 小周今年十八歲，臉上凍得通紅，手指關節裂著血口子，卻還是把葛根遞了回去。他昨天跟著父親從城南的周家村逃出來，村子被雪壓塌了三間房，存糧也被縣衙的差役 “借” 走了大半，說是 “為崔相商號運糧湊車馬費”，剩下的糧根本撐不過臘月。

老周搖搖頭，把兒子的手推回去：“吃吧，爹扛得住。一會兒要是差役過來趕人，咱們就往黑石嶺方向走 —— 昨天我聽逃出來的王老漢說，黑石嶺那邊有個青莽寨，頭領叫李長林，不搶糧還管飯，好多流民都往那兒去了。”

“真的？” 小周眼睛亮了亮，又很快暗下去，“可咱們連進城都難，黑石嶺離這兒還有五十多里，雪這麼大，怎麼走啊？”

他的話剛落，不遠處突然傳來一陣喧譁。三個差役舉著水火棍走過來，為首的差役歪戴著帽子，手裡拿著個算盤，對著流民們嚷嚷：“都別在這兒堵著！縣丞大人有令，想進城的每人交二十文入城費，沒錢的就去城西修糧道，管飯！”

一個穿著補丁單衣的老漢顫巍巍地走出來，手裡攥著幾枚銅錢：“差爺，我就這五文錢，能不能通融通融？我女兒病了，想進城找個大夫……”

差役一腳把老漢踹倒在雪地裡，銅錢撒了一地：“五文錢也敢來？要麼去修糧道，要麼滾遠點！別在這兒礙眼！”

老周趕緊把小周拉到身後，低聲說：“別說話，咱們走。” 他知道，修糧道根本不是 “管飯”—— 前幾天周家村有兩個漢子被抓去修糧道，回來的人說，每天只給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還得幹十幾個時辰的活，凍死餓死的都扔去亂葬崗了。

流民們見差役兇，紛紛起身往官道東側走，老周也帶著小周混在人群裡。走了沒多遠，小周突然指著後面：“爹，你看！那不是柳大人嗎？”

老週迴頭一看，只見一輛青布馬車從縣城方向過來，車簾掀開，一個穿著青色官袍的中年人正探頭往外看，眉頭皺得緊緊的 —— 正是天鎮縣縣令柳承宗。柳承宗今年西十歲，是二甲進士出身，三年前調來天鎮縣，為人清廉，卻因為不是任何黨派的人，在縣衙裡處處受掣肘。

柳承宗看著路邊西散的流民，心裡像被針扎一樣。他昨天剛從鄉下巡視回來，看到好幾個村子因為缺糧，村民只能挖野菜充飢，可縣丞趙德卻逼著差役抓流民修糧道，說是 “為崔相的商號趕運冬糧”，他幾次想攔，都被趙德以 “奉崔相鈞旨” 頂了回來。

“大人，咱們還去城西嗎？” 車伕小聲問。柳承宗嘆了口氣，搖搖頭：“不去了，去了也沒用。先去北坡村看看，聽說那邊有幾戶人家快斷糧了。” 他知道，自己管不了縣衙裡的事，只能多去鄉下看看，能幫一戶是一戶。

馬車漸漸走遠，老周望著柳承宗的背影，輕聲對小周說：“柳大人是個好官，就是太老實了，管不住縣丞和縣尉。咱們還是趕緊走，別等差役又追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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