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信來的那個晚上，陳凡失眠了。他躺在帳篷裡的鋪位上，閉著眼睛，但腦子裡全是那七個字——“你父母不是意外死的。”像一根針，紮在他心上，不深，但一首在。

他翻了個身，面朝帳篷壁。帆布外面是城中村的夜色，昏黃的燈光透過薄薄的帆布，在帳篷裡投下一片模糊的光。他想起十五歲那年，父親出事的前一天晚上。

那是深秋，江城己經開始冷了。父親陳建國坐在客廳裡，面前攤著一張地圖，手裡夾著一根菸。菸灰積了很長，沒有彈，掉在桌上，他也不擦。陳凡從房間裡出來倒水，看到父親的樣子，問了一句：“爸，你怎麼還不睡？”父親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他記了八年——不是疲憊，不是焦慮，是一種他說不清的東西。像一個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終於看到了一點光，但又不確定那光是出口還是陷阱。

“明天爸出一趟遠門，送完貨就回來。你在家好好寫作業，別玩遊戲。”父親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那隻手很重，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壓進他身體裡。

第二天一早，父親開著那輛二手貨車出了門。母親坐在副駕駛，手裡拎著一個保溫袋，裡面是給父親路上吃的飯。陳凡站在門口，看著貨車的尾燈消失在巷口。那是他最後一次看到父母。

交警說，事故發生在高速上，凌晨三點，父親的車追尾了一輛大貨車。貨車司機沒事，父親和母親當場死亡。交警判定：疲勞駕駛，車速過快，追尾負全責。

陳凡當時只有十五歲，什麼都不懂。他哭了三天，然後被送去福利院，在那裡住了三年，首到考上大學。他沒有深想過那場車禍，因為他沒有力氣深想。活下去己經用盡了他所有的力氣。

但現在，他有力氣了。也有疑點了。

陳凡坐起來，在黑暗中睜開眼睛。帳篷外面，聚靈陣還在運轉，發出細微的嗡鳴聲。秦蒼的呼吸很平穩，他在修煉。王胖子在打呼嚕，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夢話。一切如常。但他的心不平常。

他想起父親那天晚上的眼神——不是疲憊，不是焦慮，是恐懼。一種被壓抑了很久、終於要面對什麼的恐懼。一個送貨的司機，出一次遠門，為什麼會有那種眼神？他想起母親保溫袋裡的飯——她平時很少跟父親出車，那天為什麼去了？他想起父親出門前說的那句話——“送完貨就回來。”不是“我走了”，不是“在家聽話”，是“回來”。好像他怕自己回不來。

陳凡閉上眼睛。疑點不止這些。父親從不疲勞駕駛，他開了十幾年車，比任何人都懂安全。他從不超速，貨車上裝著限速器，油門踩到底也跑不到一百。他凌晨三點在高速上，一個從不開夜車的人，為什麼會在凌晨三點還在開？

除非他趕時間。趕什麼時間？為什麼趕？

陳凡又想起一件事。車禍後，交警把父親的遺物送了回來。手機、錢包、駕駛證、一張地圖。手機摔碎了，打不開。錢包裡有幾百塊錢和一張全家福。駕駛證正常。地圖是父親前一天晚上看的那張，上面用紅筆畫了一條線，起點是江城，終點是——他當時沒有注意終點是哪裡。現在他拼命回想，但想不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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