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
徐渭望著朱翊鏐,積壓半生的委屈與激動瞬間衝破胸膛,話未說完,便己泣不成聲。
七年牢獄的陰暗潮溼、出獄後貧病交加的窘迫、為胡宗憲平反無門的憤懣,此刻盡數化作滾燙的淚水,順著佈滿皺紋的臉頰往下淌。他枯瘦的手緊緊攥著棉袍衣角,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連聲音都在發顫,像風中搖曳的殘燭。
朱翊鏐看著他蒼老佝僂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疼惜,語氣愈發溫和,帶著幾分歉疚。
“朕明白你的苦。當年你為胡公奔走呼號,卻遭構陷入獄;出獄後顛沛流離,連治風溼的銀子都湊不齊,說到底,還是我們朱家對不住你,對不住那些為大明盡忠卻蒙冤的人。”
“陛下,萬萬不可這麼說!”
徐渭猛地抬頭,淚水模糊了雙眼,卻依舊掙扎著要躬身行禮,“文長萬死不敢當!能為大明效力,能為胡公盡一份綿薄之力,是文長的本分,即便受些苦楚,也甘之如飴,怎敢讓陛下說‘對不住’?”
“朕不要你說什麼萬死。”
朱翊鏐上前一步,伸手穩穩扶住他的胳膊,不讓他跪下,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懇切,“你雖年紀大了,可朕是新君,你我君臣相處的日子還很久。你先在這院裡好好修養,把風溼養好,把身子調理好——朕還有許多大事,要仰仗你、仰仗元敬(戚繼光字)、仰仗子藎(張元忭字),仰仗你們這些有本事、有忠心的人。”
“臣萬死不辭!”
徐渭、戚繼光、張元忭三人齊聲躬身,聲音裡滿是真切的感激與赤誠,連帶著呼吸都比平日急促幾分——帝王的信任,從來都是臣子最珍視的賞賜,更何況是這般推心置腹的託付。
朱翊鏐示意三人落座,目光重新落在徐渭身上,語氣漸漸轉為鄭重,帶著幾分徵詢:“朕今日來,除了看看你,還有一件大事想請教——朕打算逐步去除藩王的封地,消解宗室對地方的掣肘,卻又怕操之過急引發動亂,重蹈‘靖難’覆轍。徐先生閱歷深厚,又懂人心世故,可有什麼良策教朕?”
徐渭聞言,漸漸收住淚水,眉頭微微蹙起,陷入沉思。他雖久居鄉野,卻也常聽人議論宗室弊端——歷代藩王佔有大量田畝,卻不繳賦稅,還需朝廷撥銀供養,有的藩王甚至在地方巧取豪奪,欺壓百姓,早己成為大明財政與民生的累贅。可藩王畢竟是朱家血脈,勢力盤根錯節,稍有不慎便會引發叛亂,當年燕王朱棣以“清君側”為名起兵,便是前車之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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