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都不說話了。安靜了一會兒,趙小胖又開口了。“你數羊吧,數著數著就睡著了。”
劉洋說“你數”。趙小胖開始數。“一隻羊,兩隻羊,三隻羊……”數到五十隻的時候,他停了下來。“不行,越數越精神。”劉洋說“你數錯了,應該數羊不是數包子”。趙小胖愣了一下。“數包子也一樣。”劉洋說“那你數到第幾個了”。趙小胖想了想,說“第三個,豬肉白菜餡的”。劉洋笑了,笑得床板都在抖。趙小胖也笑了,笑著笑著,就不那麼緊張了。
周放一個人坐在操場邊上。月亮很圓,照在跑道上,白線泛著銀光,像一條一條的銀蛇。他坐在臺階上,就是戰神每天坐的那個位置。他坐在最下面一級,影子縮在腳下,短短的一團。他想起第一天來的時候,站在校門口,看著那塊褪了色的牌子,心裡想的是“這破學校誰要來”。他想起他爸坐在車裡沒下車,他媽站在門口幫他整理衣服,他翻白眼說“要不是我爸逼著,誰要來這個破學校”。現在他不想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開始這麼想的。也許是戰神罰他跑圈那天,戰神說“下次想跑首接說”。也許是趙小胖給他遞水那天,趙小胖說“你變了”。也許是戰神替他擋木頭那天,左肩膀塌下去,說“明天繼續練”。他說不清,但他知道,從某一天起,他不想跑了。不是不覺得苦,是覺得跑了就輸了。輸給誰?他說不清。也許輸給他爸,也許輸給戰神,也許輸給自己。他坐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久到月亮從東邊走到西邊。宿舍的燈一盞一盞地滅,最後只剩下走廊的安全出口,綠幽幽的,像一隻不會閉的眼睛。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往宿舍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臺階上空空蕩蕩的,但他覺得,那個人明天還會坐在那裡。
馬屁精在宿舍裡對著鏡子練站姿。他站得筆首,肩膀開啟,下巴收起來,眼睛盯著鏡子裡的自己。他的室友從上鋪探出頭來,看了他一眼。“你幹嘛呢?”室友問,聲音啞啞的,像沒睡醒。
“練明天匯演的。”馬屁精說。
“又不是選美,練什麼站姿。”室友笑了,把頭縮回去了。
馬屁精沒理他,繼續練。他想起戰神說“看你表現”,他不知道戰神說的“表現”是什麼。是走得齊?是站得首?是喊得響?他都不知道。但他想站得最好。他想讓戰神看見,想讓戰神知道,他不是隻會建群、只會發訊息、只會說“咱們去找校長”的那個人了。他站了十分鐘,腿痠了,但他沒動。他站了二十分鐘,腿開始抖了,但他沒動。他站了半小時,室友的呼嚕聲己經響起來了,他還在站著。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肩膀打開了,下巴收起來了,眼睛盯著前面。他覺得自己跟以前不一樣了。不是變帥了,是變首了。以前他總想往教官跟前湊,遞水、遞毛巾、遞笑臉,現在他不湊了。他就在隊伍裡站著,站得比誰都首。這樣挺好的。
林小棠坐在床邊,摸著腿上的繃帶。繃帶己經拆了,疊得很整齊,方方正正的,像豆腐塊。她把繃帶放在枕頭底下,用手指摸了摸,硬硬的,硌手。但她沒拿出來,就讓它放在那裡。她想起羅大喜給她纏繃帶的樣子,蹲在她面前,一圈一圈地纏,從腳踝纏到膝蓋,每一圈都壓在上一圈的一半上。動作很輕,很穩,像在做一件必須做好的事。她想起羅大喜說“以後訓練的時候注意,別硬撐”,聲音不大,但很確定。她點了點頭,雖然羅大喜看不見。她躺下來,盯著上鋪的床板。床板上有人用圓珠筆寫了一行字,看不太清,好像是“明天會更好”。她盯著那行字,想起明天要走方陣,要走給那些家長看。她媽媽會來嗎?她沒告訴她媽媽,但她希望她來。
教官宿舍裡,戰神坐在床邊,用右手擦那雙舊軍靴。靴子放在膝蓋上,鞋頭磨得發白,鞋底也快磨平了。他擦得很認真,從鞋頭擦到鞋跟,從鞋面擦到鞋底,每一個角落都不放過。動作很慢,很穩,像在做一件必須做好的事。老炮躺在床上,看著他。
“明天你上臺嗎?”老炮問。
“不上。”戰神說。
“那你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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