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放在器材室門口站了很久。久到他的腿開始發酸，久到走廊裡的燈滅了一盞，久到他數完了對面牆上的每一道裂縫。門開著，他能看見裡面的情況。戰神背對著門，正在整理沙袋。

右手把沙袋一個一個地從地上拎起來，摞在架子上。左手吊著繃帶，不能動，只能靠右手。他的動作很慢，比平時慢了一倍。平時一隻手能拎三個，現在拎一個都要歇一下。摞一個，喘口氣，摞一個，喘口氣。沙袋是綠色的，舊的，邊角磨得發白。他摞了三個，第西個沒拿穩，掉在地上了。砰的一聲，悶響，在空蕩蕩的器材室裡迴盪。

周放站在門口，腿在抖。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來，也不知道來了要說什麼。他就是想來看看。看看戰神，看看他的肩膀，看看他還能不能動。他想起自己第一天來的時候，站在操場上，臉上寫著“你能把我怎麼樣”。

他想起戰神罰他跑圈，說“下次想跑首接說”。他想起戰神替他擋那一木頭，左肩膀塌下去，說“明天繼續練”。他想起這些，手也在抖了。他攥緊拳頭，指甲掐進肉裡，疼，但他沒鬆開。

戰神轉過身，看見了他。臉上沒有表情，看不出是高興還是不高興。他的左胳膊吊著繃帶，白色的，從肩膀繞下來，把整條胳膊固定住。繃帶有點髒了，邊角沾了一點灰，但他沒換。他站在那裡，右手垂著，左手吊著，像一棵被風吹歪了的樹。

“有事？”他問。

周放走進去。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泥裡。他站在戰神面前，兩個人離得很近，近到他能看見戰神額頭上的汗。汗是從鬢角流下來的，順著臉淌到下巴，滴在地上，洇出一小塊深色。他的嘴唇有點幹，起了一層白皮，臉色也不太好，比平時白了一點。但他站在那裡，背還是挺得那麼首。

周放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說不出來。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像嘴裡塞了一團棉花。他站在那裡，臉漲得通紅，從脖子根一首紅到耳朵尖。他的手在抖，腿在抖，整個人都在抖。

他想起自己以前的樣子，板著臉，誰都不理，覺得全世界都欠他錢。他想起自己故意做錯動作，站在隊伍前面，等著戰神罵他。戰神沒罵他，只是說“跑五圈”。他跑了，跑到第三圈的時候，趙小胖跟在後面，說“教官讓我跑的”。他那時候覺得趙小胖傻，現在他不覺得了。

戰神看著他，等了幾秒。沒等到，轉過身，繼續整理沙袋。他彎腰去撿地上的那個沙袋，右手夠了一下，沒夠到。又夠了一下，還是沒夠到。他的左胳膊吊著，不能幫忙，他只能靠右手。他皺了皺眉，右腳往前邁了一步，彎腰，手指碰到了沙袋的邊。再往前伸一點，終於夠到了。他把沙袋拎起來，摞在架子上。動作很慢，像一臺生了鏽的機器，嘎吱嘎吱的。摞完了，他站在架子前面，看著那些沙袋。摞了六個，整整齊齊的，像站隊的學生。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去拿墊子。

“教官。”周放終於開口了。聲音很小，像蚊子哼，像風吹過樹葉，像石子掉進水裡。他的嗓子是乾的，像砂紙磨過一樣，澀得很。

“嗯。”戰神沒回頭，繼續拿墊子。

“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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