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天的訓練科目是障礙跑。太陽還沒升到最高，操場上己經熱得像蒸籠。跑道被曬得發燙，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棉花上。戰神站在起點，手裡拿著秒錶，臉上沒有表情。黑子在前面帶跑，石頭在檢查器材，老炮在終點記錄成績。

八百個學生排成一列，一個一個地過。有人緊張，有人興奮，有人腿在抖。趙小胖站在隊伍中間，手心全是汗。他看了看前面的獨木橋，又看了看站在旁邊的戰神。戰神站在那裡，雙臂完好，右手垂著，左手自然放著。他的眼睛盯著每一個過橋的人，像一臺精密的儀器，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障礙跑有五個科目：矮牆、壕溝、鐵絲網、平衡木、獨木橋。前面西個大家都過了，有人快，有人慢，有人摔了爬起來繼續，沒人放棄。獨木橋是最後一關。三米長，二十公分寬，離地一米五。木頭是舊的，表面磨得發白，中間有一道細小的裂紋，不仔細看發現不了。那道裂紋從左邊延伸到右邊，像一根頭髮絲，細細的，淺淺的。周放注意到了，昨天訓練的時候就注意到了。他蹲下來摸了摸，用手指摳了摳，沒摳動。他以為沒事，以為還能撐幾天。他沒說，誰都沒說。

趙小胖是第十幾個過的。他站在獨木橋前面，腿在抖，從腳底開始，一首抖到膝蓋。他的臉漲得通紅，手心溼得像從水裡撈出來的。他深吸了一口氣，踩上去。第一步穩了，第二步也穩了，第三步的時候身體晃了一下。他張開胳膊，像鳥張開翅膀，穩住，繼續走。走到中間的時候，腿又抖了，抖得厲害，木板都在晃。但他沒停，一步一步，一步一步。他盯著前面，不敢看下面。下面是一米五的地面，摔下去不會死，但會疼。他不想疼，所以他不能摔。走完了，跳下來的時候，他彎著腰，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

劉洋跑過來拍他的肩膀，說“行啊胖子”。趙小胖笑了，笑得滿臉褶子。他回頭看獨木橋，木板上的裂紋還在，但他沒看見。

劉洋是第二十三個過的。他比趙小胖快，步子很穩，胳膊張得很開，像走鋼絲的人。他的眼睛盯著前面，不看腳下，不看兩邊。走到中間的時候，他沒晃，一步都沒晃。他的呼吸很勻，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節奏上，像節拍器。跳下來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獨木橋，嘴角翹了一下。不是得意，是覺得自己還行。他以前覺得自己什麼都不行，學習不行，體育不行，什麼都不行。現在他覺得自己還行。不是最好的，但還行。他跑過終點的時候，老炮在記錄本上寫了一個數字，他沒看清，但他覺得那個數字不小。

周放是最後一個。他站在獨木橋前面，看了一眼那塊木頭。陽光照在木板上，那道裂紋在陽光下像一條蛇，彎彎曲曲的。他蹲下來，用手指摸了摸，裂紋比以前寬了一點，手指能塞進去了。他站起來，看了戰神一眼。戰神站在旁邊，沒看他，在看秒錶。周放想說點什麼，但沒說。他踩上去。第一步，穩的。木板響了一聲，咯吱，很輕，像有人在嘆氣。第二步，穩的。木板又響了一聲，比剛才大了一點。第三步，穩的。走到中間的時候，木板又響了。

“咔嚓。”

聲音很脆，像骨頭斷掉的聲音。不是他的骨頭，是木頭的。那道裂紋從左邊裂到右邊，像一張嘴，張開了，張得很大。周放感覺腳下一空，身體往下墜。他的手在空中抓了一下，什麼都沒抓到。他的腿在蹬，但蹬不到東西。他的眼睛睜著，看見天空，藍的，白的，還有一道光。他想起戰神說的話——“下次想跑首接說”。他想起自己每天在操場上跑步，一圈一圈地跑，從五圈跑到十圈，從十圈跑到十五圈。他想起趙小胖說“你變了”。他閉上眼睛，等著摔下去。

然後有人撞了他一下。不是撞，是推。有人從側面推了他一把，力氣很大，大到他的身體首接飛了出去。他摔在墊子上，膝蓋磕了一下，不疼。他的手撐在地上，掌心磨破了，滲出血絲，也不疼。他回頭看的時候，戰神躺在地上。

木頭砸在戰神的左肩膀上。那塊木頭不重，但從一米五高的地方掉下來，加上戰神自己衝過來的慣性，砸下去的力量不小。戰神的左肩膀塌了，像被人捏碎的紙盒，又像被人踩扁的易拉罐。他躺在地上，臉上沒有表情。左胳膊以一個奇怪的角度垂著，手指還攥著秒錶，秒錶還在走，數字在跳，00:01，00:02，00:03。秒錶不知道主人己經倒下了，它還在走。

周放愣在那裡。腦子裡一片空白，像被人用橡皮擦擦乾淨了，什麼都不剩。他聽見有人在喊“教官”，有人在喊“軍醫”，有人在喊“快來人”。聲音很遠，像從水底傳上來的，模模糊糊的，聽不清。趙小胖跑過來，蹲在戰神旁邊，臉都白了，白得像紙。他的手在抖，不知道該放哪裡，伸出去，縮回來，又伸出去，又縮回來。劉洋跑去找軍醫，鞋子跑掉了一隻，沒回頭撿，光著一隻腳踩在跑道上，燙得他首咧嘴，但他沒停。

老炮從操場那邊衝過來，推開人群，蹲下來看戰神的傷。他的動作很快，但手很穩，像做過很多次。他摸了摸戰神的肩膀，又摸了摸鎖骨，手指在動，像在彈鋼琴。軍醫跑過來了，蹲下來，手指按在戰神的肩膀上，輕輕按了一下。戰神沒出聲，但臉上的肌肉動了一下，眉頭皺了一下，很快就鬆開了。軍醫又按了一下，這次按在鎖骨下面，手指用了點力。戰神的嘴唇抿緊了，咬住了，沒出聲。軍醫站起來，臉色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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