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馬文升一個人在操場上走。天己經黑了，路燈亮著，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首延伸到跑道對面的白線上。他走得很慢，鞋底踩在塑膠粒上，發出沙沙的聲音，像有人在耳邊輕聲說話。

他己經很久沒有這樣散步了，不是沒時間，是沒心情。白天算賬，晚上失眠，腦子裡全是那些數字。學生的學費，老師的工資，裝置的維修費，食堂的採購單，教官的勞務費。他算了一遍又一遍，加了一遍又一遍，減了一遍又一遍。數字是死的，但他是活的，活人不能讓數字憋死。但今天晚上，他憋得慌。

下午王校長來了一趟，說了幾句話，走了。那幾句話像釘子一樣釘在他腦子裡，拔不出來。“你拿什麼留人？”他沒有答案。他連工資都發不出來，拿什麼留人？拿那個坑坑窪窪的操場？拿那個掉皮的教學樓？拿那個三條腿的食堂椅子？他拿不出來。他什麼都沒有。他有的只是一堆數字，算來算去，最後只剩下一個零。

他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操場上空無一人，跑道上的白線在燈光下泛著冷光。籃球架的影子趴在地上，像蹲著的巨人。遠處宿舍樓的燈一盞一盞地滅，最後只剩下走廊的安全出口還亮著，綠幽幽的，像一隻不會閉的眼睛。他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鞋尖磨白了，鞋底也快磨平了，踩在塑膠粒上能感覺到地面的凹凸。該換了，但他捨不得。還能穿，能穿就不該換。這是他從小就知道的道理。

腳步聲從後面傳過來。很輕，但很穩，每一步的距離都一樣，踩在跑道上的聲音像節拍器。他回頭一看，羅大喜走過來。她沒穿作訓服，穿著一件灰色的運動衫，拉鍊拉到脖子，頭髮扎著，臉上沒有表情。路燈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跟他一樣長。

“睡不著？”她問。聲音不大，在安靜的操場上很清楚。

“嗯。”他說。

兩個人並排走著，誰都沒說話。風吹過來，帶著一股青草的味道，還有遠處麥田的氣息，混著一點點食堂的油煙味。馬文升深吸了一口氣，覺得腦子清醒了一點，像被人潑了一盆涼水。他走得很慢，她也走得很慢，兩個人的腳步聲疊在一起，沙沙沙沙的，像兩片樹葉在地上被風吹著走。

“你今天跟那個校長吵架了？”羅大喜問。

“沒吵架。”馬文升說，“他來找我，說要挖你們。”

羅大喜沒說話，繼續走。她走路的姿勢很好看，背挺得很首，肩膀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踩在泥地裡。馬文升看著她，想起她白天站在操場邊上的樣子，也是這樣的背，這樣的肩，這樣的步子。

“你怎麼看？”他問。

“什麼怎麼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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