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練間隙,林小棠一個人坐在操場邊上的臺階上。她選了一個沒人的角落,旁邊是籃球架的底座,鐵鏽斑斑的,能擋住大部分人的視線。她把褲腿捲起來,露出小腿。腫了。從腳踝一首腫到膝蓋,皮膚被撐得發亮,像注了水的氣球。她用手指按了一下,按出一個白印子,慢慢才變回原來的顏色。她又按了一下,疼。不是那種尖銳的疼,是悶悶的,像有人用錘子敲在骨頭上的那種疼。
她咬著牙,用手指慢慢按。從腳踝開始,往上推,推到膝蓋,再從膝蓋推回腳踝。她媽教過她的,說這樣能把腫的地方揉開。她媽在工廠上班的時候,站一天腳也會腫,晚上回來就這樣揉。她記得她媽坐在床邊,彎著腰,手指在腳踝上一圈一圈地按。那時候她還小,蹲在旁邊看,問媽媽疼不疼。媽媽說“不疼”,但她看見媽媽的眉頭皺了一下。現在她知道了,是疼的。很疼。
她按了一會兒,手痠了,停下來。腿還是腫的,跟沒按之前一樣。她盯著自己的小腿,突然覺得它不像自己的了。那麼腫,那麼亮,像別人的腿。她想起小時候摔破膝蓋,也是這樣看著血從傷口裡滲出來,覺得那不是自己的血。媽媽跑過來,用紗布把膝蓋纏上,一圈一圈的,纏得很緊。她說“媽媽疼”,媽媽說“忍一下,忍一下就好了”。
腳步聲從側面傳過來。林小棠趕緊把褲腿放下去,抬起頭。羅大喜站在她面前,手裡沒拿本子,也沒拿筆,就站在那裡,看著她。林小棠不知道她站了多久,也許從一開始就站在那裡,也許只是路過。她看不出來,羅大喜臉上沒什麼表情。
“怎麼了?”林小棠問。聲音很小,像做錯了事被老師抓住。
羅大喜沒回答。她蹲下來,手伸向林小棠的褲腿。動作很慢,像怕嚇著她。林小棠想往後縮,但背後是籃球架的鐵柱子,沒地方退。羅大喜輕輕把褲腿推上去,露出那截腫得發亮的小腿。她看著那截腿,沒說話。看了幾秒,用手指輕輕按了一下。動作很輕,比林小棠自己按的時候還輕。但林小棠還是縮了一下,疼。
“幾天了?”羅大喜問。
“昨天開始的。”
“昨天怎麼不說?”
“沒事。”林小棠把手放在膝蓋上,擋住那截腿,“忍忍就過去了。”
羅大喜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不兇,但林小棠不敢看她。她低下頭,盯著自己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肉露出來一截,邊緣有點發白。她媽說指甲不要剪太短,會疼。但她總是不小心剪過頭。
羅大喜站起來,轉身走了。林小棠以為她生氣了,或者覺得她小題大做不管了。她低下頭,把褲腿放下來,遮住那截腫腿。沒事的,忍忍就過去了。從小到大都是忍過來的。媽媽的腳腫也是忍過去的。她坐了一會兒,準備站起來歸隊。腿剛用力,疼得她又坐回去了。
腳步聲又傳過來。羅大喜回來了,手裡多了一卷繃帶。白色的,還沒拆封。她蹲下來,把林小棠的褲腿重新推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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