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回飄遠的思緒,耿月禾看著眼前沉穩幹練的錦屏,心中感慨。歲月流逝,身邊的人換了一茬又一茬,能長久陪伴、彼此知心的,終究是少數。如今她只求身邊人穩重妥當,宮中日子平順,至於那些久遠的宮牆之外的人和事,也只能是偶爾憶起時,心底一絲淡淡的掛念與祝福了。
回到永和宮,耿月禾在殿內坐下,才覺出些疲憊來。這一早上在慈寧宮外的肅立、跪拜、行禮,雖都是年節定例,可到底歲月不饒人,站得久了,膝蓋便隱隱發酸,腰背也有些僵首。錦屏悄聲端來一盞滾熱的新茶,她接在手裡捧著,暖意透過瓷壁傳到掌心,才慢慢舒了口氣。心裡想著,這個時辰,皇帝該在太和殿受百官朝賀了吧。那場面,定是鐘鼓齊鳴,山呼海嘯,極盡隆重盛大。只是那樣的煊赫與熱鬧,是前朝的,是皇帝的,與她們這些深居後宮的太妃、太嬪們,隔著重重宮牆,看不見,也參與不得。她們的世界,便是這一方方宮苑,和日復一日的晨昏定省。
午後,皇帝果然又攜皇后往各宮太妃處“頒賞”,以示孝親。這回是專程而來,與之前的探問又略有不同。到永和宮時,帝后二人臉上仍帶著得體的溫和笑意。皇帝賜下元旦的歲賞:除了例行的銀錁、各色上用緞帛,還多了一匣子精緻的文房西寶,湖筆徽墨,宣紙端硯,樣樣俱全,顯是用了心思,並非隨意取來。
耿月禾依禮謝恩,也回敬了一份早就備下的、自己親手繡制的荷包。荷包用的是素淨的青色緞子,上面用銀線細細繡了松鶴延年的紋樣,針腳密實,寓意吉祥,裡面放著一枚從佛前求來的平安符。東西不貴重,難得是親手所做,一份長輩的心意。
皇帝接過,仔細看了看那精巧的繡工,溫言讚道:“貴太妃好巧的手藝,這松鶴栩栩如生,針法也細緻。”說著,便很自然地遞給身後的太監收好。
皇后亦在旁含笑附和。
又說了幾句“今日天寒,貴太妃仔細添衣”、“宮中若有不便,儘管告知”之類的場面話,一盞茶未盡,皇帝便起身道:“還需往別處去,貴太妃好生歇著。”
皇后亦隨之起身告辭。
耿月禾仍是恭恭敬敬將二人送至殿門外。看著帝后儀仗迤邐而去,方向是往其他太妃宮苑,她心裡明白,這一下午,皇帝與皇后怕是要將幾位有體面的太妃處都走一遍。這份“孝心”,這般周全的禮數,就算是做樣子,也著實是樁辛苦事。皇帝皇后自然是累的,她們這些接駕、謝恩、陪著說話的人,又何嘗不累?只是這累,是規矩,是體面,是這深宮裡過年必不可少的熱鬧的一部分。
送走御駕,殿內重新安靜下來。耿月禾沒讓錦屏立刻關門,獨自在窗前的暖炕上坐下。午後稀薄的日光斜斜照進來,在光潔的金磚地上投下窗欞的格子影,慢慢拉長、變淡。外頭隱約還有遠處宮殿傳來的、模糊的喜慶樂聲,更襯得永和宮此處一片冷清。
元旦這日,便這麼過去了。該行的禮行了,該見的人見了,該受的賞也受了。熱鬧是紫禁城的,是太和殿的,是皇帝和百官的。而她這裡,日影西斜,炭火偶爾噼啪一聲,依舊是熟悉的、帶著一絲年節寂寥的靜謐。
過了一日,吳扎庫氏又帶著孩子們進宮。這回弘晝也來了,雖只坐了半個時辰,可母子團聚,孫兒繞膝,耿月禾心裡滿是歡喜。
永璔似乎又重了些,永璧背了新學的詩,瑛兒說女先生誇她字寫得好。孩子們嘰嘰喳喳,屋裡頓時有了生氣。弘晝看著孩子們,臉上露出笑意,那笑意沖淡了連日來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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