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月禾見狀，自然也就將那股子後怕與怒氣按下，沒再額外生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皇后既己處置，她若再咬著不放，反倒顯得她心胸狹窄、得理不饒人了。

可這事兒，耿月禾是實實在在地記下了。倒非她與蘇氏有多麼深厚的情分，而是劉氏那般輕狂孟浪、不顧後果的行事做派，著實令人心驚且不齒。自己得意時便恨不得將旁人踩進泥裡，全然不想會引火燒身，甚至牽連無辜。如今風水輪流轉，她落魄了，倒想起什麼“舊日情分”、想求人“敘舊”了？

耿月禾心裡甚至泛起一絲冰冷的譏誚。她當初沒去深究，是礙於形勢，遵循宮規，並非原諒。如今難道還要她上趕著去沾惹這身腥臊、重溫舊惡麼？劉氏若真不知趣，就算是找到她永和宮門口來，她自有十足的理由和底氣讓她連宮門都進不來。規矩體統、位份尊卑明明白白擺在那裡，她一個貴太妃，不想見一個太嬪，任誰也挑不出錯來。有兒子傍身又如何？她的弘晝是堂堂和親王，辦著正經皇差，聖眷正濃。這宮裡的人情冷暖，她看得太多。“錦上添花”或許有人會做，可對劉氏這般早有芥蒂且明顯被兩位太后不喜之人那還有人敢於去“雪中送炭”？那炭火怕是還沒遞過去，自己先要惹上一身灰，甚至引火燒身。這等虧本又不討好的糊塗事，她耿月禾是決計不會做的。

耿月禾輕輕吁了口氣。她與劉氏，不算深交，後來境遇心思更是不同。如今，她只想關起門來，過自己清靜太平的日子，看著兒孫安穩，便是最大的福氣。那些不必要的麻煩，能避則避，才是生存之道。

她收回思緒，不再去想劉氏的事，轉而思量起明日除夕，宮中那些不得不行的禮數，以及年後弘晝可能進宮請安的時日。那些才是她真正該掛心，也願意掛心的事。至於旁的，與她何干。

過了一日用過午膳不久，外頭便報蘇太嬪來了。

耿月禾正坐在窗下翻著本閒書，聞言便道：“快請進來。”心下倒也瞭然，年關將至，各處用度都緊，蘇氏這時候來，多半是“順道”來坐坐的。

蘇太嬪抱著裹得嚴嚴實實的小格格進了屋，帶進一股子外頭的寒氣。她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棉袍，外頭罩著坎肩，鬢邊只簪了支素銀簪子，耳朵上一對小小的珍珠耳釘。她臉上帶著慣常的溫順笑容，先將懷裡的小格格遞給乳母，才上前規規矩矩地給耿月禾行禮。

“快起來，外頭冷，趕緊坐下暖和暖和。”耿月禾放下書，示意錦屏看座、上熱茶。

蘇太嬪謝了座，只在繡墩上挨著邊坐了，雙手接過錦屏遞上的茶，捂在手心裡，輕輕吁了口氣，臉上才露出些真切的笑意：“還是姐姐宮裡暖和。妹妹那兒……炭盆總是不大旺似的，燒著也總覺得有些煙氣，不敢讓小格格在跟前久待。”

耿月禾打量她一眼，見她指尖凍得有些發紅，知道是真冷，心裡也明白了幾分。蘇太嬪如今份例裡的炭火，按份例，自然是夠數的，只是那炭的成色和分量，與從前做嬪時己不可同日而語。內務府供應的，多是紅籮炭，燒起來雖有火頭，但煙氣大些，也經不住久燒。而蘇太嬪口中這些話怕己是委婉的說法了。小格格自有公主的份例，炭火一項內務府不敢剋扣，可撥給嬰兒用的，也多是勻淨些的紅籮炭，那最上等、無煙無味、最是暖融持久的銀霜炭，怕也是數量不多。

“你身子單薄，又帶著小格格，更該仔細些。”耿月禾溫聲道，語氣裡帶著不容置喙的關切，“我這兒炭火還富餘，銀霜炭也存了些。回頭讓錦屏給你裝一簍送去。那個經燒，又極暖和，最要緊的是乾淨，一點菸氣也無，給小格格用是再合適不過的。”

蘇太嬪聞言，眼圈立刻微微紅了，忙放下茶盞擺手，聲音裡帶了幾分急促的窘迫：“這怎麼好又拿姐姐這樣好的東西？上回給的紅籮炭還沒用完呢……我、我就是隨口一說，姐姐千萬別當真。銀霜炭那樣金貴，合該姐姐用……”她越說聲音越低，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帕子。她知道耿月禾寬厚，可銀霜炭是頂好的東西，等閒難得，便是貴太妃的份例裡也有限，她哪裡好意思常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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