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從未嫉妒過年氏，也未曾羨慕過齊妃早年的風光，更不曾對鈕祜祿氏有過半分不平。有什麼好不平的呢？各人有各人的緣法，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年氏看著盛寵，可日子過得何等煎熬，懷著孩子傷了根本，生下的皇子公主又一個跟著一個早夭，明明與皇上有情分，卻因孃家的事日夜憂思硬生生熬垮了身子，年紀輕輕便去了，只留下一個福慧。福慧雖被皇上帶在身邊親自撫養，卻自小體弱，終年藥不離身，三天兩頭犯病。齊妃也沒好到哪裡去，生了三個兒子，好不容易養大兩個，到頭來還是一個個離她而去。尤其是弘時，她好不容易熬到做了祖母，看著永珅降生，滿心指望這孩子能撐起念想，可永珅年僅西歲便夭折，沒過多久，弘時又因過繼之事徹底垮了，鬱鬱而終。如今也就只剩個大公主在身邊陪著，不然以她這般孤苦，早就撐不下去了，只剩下一人守著宮裡的冷清，晚景淒涼，連個貼心倚靠都沒有。鈕祜祿氏倒是穩妥，兒子爭氣，眼看就要一步登天，可那份一步登天背後的如履薄冰、戰戰兢兢，又豈是外人能體會的？

她只覺得，這樣很好。皇上於她，是君，是主，是她得以在這深宮立足、享有如今地位和生活的根本。她敬他，畏他，恪守妃嬪的本分，從不越雷池半步。他予她名分，予她俸祿，予她安穩，她便做好裕妃這個角色，管理好永和宮，教養好弘晝，不惹事，不生非，不給他添任何麻煩。

他們之間，沒有什麼少年夫妻的旖旎溫情，更沒有刻骨銘心的愛戀相思，甚至沒有多少尋常夫妻的瑣碎交談。最親近的時刻，大概便是她剛生下弘晝那幾日，他來看過幾次，隔著屏風問過乳母幾句小阿哥可好，語氣也是淡淡的。後來弘晝漸漸長大，頑劣跳脫，常惹太傅告狀，他被氣急了，也會來永和宮，沉著臉說一句弘晝的功課，你還要多上心，她便是恭恭敬敬地應是，臣妾謹記，回頭再訓斥弘晝幾句，便也就罷了。

也因著她嘴嚴、守規矩、從不多言多問，皇上偶爾心緒煩亂、想圖個清淨時，也會踏足永和宮。她便安靜陪他坐一坐，溫上一壺酒，不多言、不打探、不邀寵，只安安靜靜在一旁伺候，讓他能暫且鬆一口氣，舒緩幾分身心疲憊。

如此而己。

所以，如今他要死了，她心裡除了最初那一絲果然到了這時候的瞭然，便再掀不起更多波瀾。不悲，不痛，不慌，不亂。就像看到一棵曾經倚仗過的大樹，在歷經風雨後終於要倒下了，心裡會有些空落，會想想日後沒了這棵樹的廕庇該如何，但絕不會為這棵樹本身流淚。

他的生死，自有天下人去操心，去痛惜，去挽留。皇后娘娘會痛，那是結髮夫妻，多年相互扶持的情分。熹妃會急，會憂懼，那關乎她兒子的前程和她後半生的倚仗。那些大臣會慌，那關乎朝局穩定、國本傳承。甚至那些低位的小嬪妃、宮女太監們，也會惶惶不可終日，那關乎他們未來的去處和生計。

而她耿月禾的這一份，微不足道。敬，是有的。但那份敬，是臣子對君主，下屬對上司的敬。至於情……她仔細咂摸了一下自己的心，空空蕩蕩，一片平靜的漠然。沒有，便是沒有。也不必強裝出有。

她放下書卷，目光投向窗外。庭院裡，那幾株桂花開得正好，細碎的金黃掩在墨綠的葉間，香氣被風一陣陣送進來。兩個粗使的小宮女正拿著長杆，小心翼翼地將一些開敗的或是被蟲蛀了的花枝輕輕打落，另一個拿著笤帚和簸箕跟在後面收拾。一切井然有序，和過去的每一個午後，似乎並沒有什麼不同。

天是要變了。可這變化，於她而言，或許不過是換一種活法，換一個身份，繼續過下去罷了。

她開始盤算，皇上若真的駕崩，她往後的日子。

新帝登基，那是弘曆，板上釘釘的事。弘曆這孩子，她看著長大，性子不像皇上那般冷硬深沉，待人接物更圓融些，對兄弟也算寬和，尤其是對弘晝，雖常被他那不著調的性子氣得哭笑不得，但總歸是護著的。有這份兄弟情誼在，她這裕娘娘往後的日子，總不會太難過。

按著禮制，新帝登基，尊封先帝妃嬪是頭等大事。皇后娘娘自然是母后皇太后，景仁宮那位是聖母皇太后。她們這些太妃們，也會按著資歷、生育皇子的情況，各有晉封。她身為弘晝生母，潛邸出來的老人，一個貴太妃的位份，總是跑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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