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這念頭剛在心底落定,晚膳時分,錦屏便悄聲進來,回了一句讓她心緒微瀾的話。
“娘娘,西二所那邊傳來訊息,今兒下午又傳了太醫,說是高側福晉的咳疾反覆了,總不見好。西阿哥下朝後便首接過去了,到晚膳時分還沒出來。富察福晉那邊……倒是一切如常,安靜得很。”
耿月禾執筷的手微微一頓,夾起的一箸清炒豆苗懸在半空,片刻後,才又輕輕放了回去。她沒說什麼,只極輕地嘆了一聲,那聲嘆息飄散在膳食溫熱的香氣裡,細若遊絲,幾不可聞。
她再次在心底告訴自己,個人有個人的緣法,強求不得。可她也比誰都清楚,在這九重宮闕之內,在這天家皇家之中,“子嗣”二字,從來都不是能輕輕放過、一句“緣法”便可搪塞過去的事。那是身為皇子的責任,是立足朝堂的籌碼,有時,甚至是困住人的枷鎖,是催命的符篆。
她不由得又想起那位高側福晉,那張素來蒼白嬌美的臉,那副風一吹就倒的孱弱身子。太醫早有定論,她於子嗣上艱難,就算弘曆再護著、再寵著,宮裡宮外盯著寶親王府子嗣的眼睛那麼多,這份壓力,遲早會落到她的頭上。若是真有福氣懷上孩子,以她那嬌弱的模樣,怕是連生產這一關都難闖過去——女子生產本就是鬼門關,於她這般先天不足的身子,更是耗損母體元氣的大事,搞不好便是燈盡油枯,折了自己的壽數。這情形,竟與先頭那位年皇貴妃隱隱有幾分相似。都是身子骨孱弱,都承載著帝王過重的恩寵與期望,年皇貴妃當年的結局,歷歷在目。高氏如今看著風光無限,集萬千寵愛於一身,可日後呢?紅顏薄命,未必只是一句空話。這般先天不足又常年依賴藥石的症候,最是損耗根本,別說生育,便是尋常的壽數,都實在堪慮。
夜色緩緩浸染了窗紙,永和宮各處的宮燈次第點起,暖黃的光暈將殿內的陰影揉碎,添了幾分暖意。耿月禾坐在燈火下,慢慢用了半碗碧粳米粥,便讓人撤了膳食。她望著燭火跳躍的光影,心思漸漸沉靜下來,卻又異常清明。後宮因皇后的敲打而得來的短暫平靜,孫兒將至帶來的溫馨慰藉,都像這燭火一般,暖融融地包裹著她。可光亮之外,是無邊無際的、沉沉的夜色,皇上身體的飄搖,前朝無聲的較量,弘曆後院的隱憂,都藏在那片夜色裡,如同蟄伏的猛獸,伺機而動。
燈花“啪”地輕輕爆了一下,火星微揚,又迅速湮滅。耿月禾回過神來,抬手揉了揉眉心,眉宇間染上幾分倦意。
“娘娘,可是累了?不如早些安置吧。”錦屏見狀,連忙上前關切地問道。
“嗯。”耿月禾應了一聲,緩緩起身,由宮女伺候著卸妝洗漱。銅鏡裡映出她不再年輕卻依舊沉靜平和的面容,眼角雖有細紋,眼神卻依舊清亮。她想起白日里熹妃那溫和笑容下掩不住的煩憂,想起西二所請太醫的訊息,想起高氏那張蒼白嬌美的臉,心裡五味雜陳。
罷了,她最後想,她只管守好自己的一方天地,管好眼前的人,做好分內的事,問心無愧便是。
而此刻的承乾宮暖閣,熹妃也並未立刻安寢。她獨自倚在窗邊,目光遙遙望向宮牆外寶親王府的方向,久久不語。夜色濃重,將遠處的府邸輪廓徹底淹沒,看不清半分模樣,只有零星幾點燈火,在黑暗中明明滅滅,忽明忽暗。那點點燈火,便如同她此刻的心事,起起伏伏,紛亂無章,難以安寧。
翡翠悄然走上前,為她披上一件厚厚的狐裘外裳,低聲勸道:“主子,夜深了,風大,仔細著涼。”
熹妃“嗯”了一聲,卻依舊沒有動彈,目光依舊凝望著那片燈火閃爍的方向。她的兒子,她的盼頭,她的餘生希冀,都在那裡。看似風光無限,內裡的波瀾與隱憂,怕是隻有身在其中的人,才能真正體會。而她這個身在深宮的母親,能做的,唯有遙遙牽掛,默默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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