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苦的莫過於永和宮裡當差的宮女太監。日夜輪值，眼睛熬得通紅，人熬得脫了形，熬藥、喂水、擦身、換衣，一刻不敢鬆懈。可身上的累，遠比不上心裡的怕。主子病得這樣沉重，萬一有個不好……生怕怕自己哪個不經意的疏漏，就成了主子病勢加重的由頭，那才是萬死難贖。

這還不是最可怕的。有那年紀大些、在宮裡待得久的太監宮女，私下裡交換眼神時，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更深一層的絕望。他們清楚，寧嬪主子若是真有個三長兩短，他們這些近身伺候的，就算不被問罪，往後的前程也算徹底斷了。宮裡最是講究“忌諱”和“運道”，伺候過重病乃至沒了的主子，身上就彷彿帶了“晦氣”，別的宮裡哪位娘娘、主子肯用？誰不嫌喪氣？別說去得臉的娘娘、小主身邊當差了，便是想留在內務府尋個輕省些的缺兒，怕是也難。十有八九，是要被髮落到最苦、最累、最沒人願去的地方，漿洗處、苦役房，或是去守那些偏遠冷清的宮苑，了此殘生。想到那黯淡無光的前路，再看著眼前病勢沉危的主子，真是身心俱疲，每一刻都像是在油鍋裡煎熬。

耿月禾是在寧嬪病後第七日去的永和宮。她去得不早不晚，恰是午後太醫請過脈、用了藥，寧嬪短暫清醒的時辰。她讓靈芝準備了了兩匣子御膳房新制的、易克化的糕點，用素淨的食盒裝了。

寧嬪正醒著，靠在大枕上，眼神有些發首。見耿月禾來，掙扎著要動，被耿月禾輕輕按住了手：“快別起，好生躺著。”她在床前的繡墩上坐下，細細端詳寧嬪。不過幾日不見，眼前的人己瘦得脫了相，臉色蠟黃，嘴唇乾裂起皮，只有一雙眼睛因為發熱，顯得異常亮，卻也空洞。耿月禾心頭一刺，想起當年在雍親王府，武氏雖不算頂出挑，可也是個眉眼清秀、安靜本分的人，如今卻被病痛折磨成這副模樣。

說了些寬慰的話，問了問飲食睡眠，寧嬪精神短，答得斷斷續續，不多時又露出倦色。耿月禾便起身告辭，囑咐宮女好生伺候，又對寧嬪溫言道：“好生養著，什麼也別想，身子要緊。”

出了宮門，午後的陽光有些晃眼。耿月禾扶著靈芝的手慢慢走著，一路沉默。首到回去後卸了釵環，換了家常衣裳，在臨窗的炕上坐下，捧了盞溫熱的桂圓茶，她才長長舒了口氣。

靈芝在一旁輕輕打著扇，低聲道：“寧嬪娘娘這病，瞧著真是兇險。太醫們來來去去，方子開了不知多少，總不見大好。”

耿月禾望著窗外一株開得正盛的石榴，緩緩道：“太醫的方子，我瞧著也就是那些。防風、荊芥、金銀花、連翹，再不然石膏、知母。治不好，也治不壞。”她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他們首要的不是治病，是不出錯。寧嬪這個歲數，這個病症，他們更不敢用猛藥、試新方，只能這麼溫吞水地灌著，指望著她自己命硬，能熬過去。”

靈芝不敢接這話，只道：“總是希望能好起來的。”

“但願吧。”耿月禾抿了口茶，忽然想起什麼，問道，“前兒永璧著涼，太醫是不是也說要‘飲食清淡，暫減食量’，甚至提了餓一兩頓清清腸胃？”

靈芝點頭：“是這麼說的。按主子的吩咐，沒敢真讓大阿哥餓著，只讓廚房做了雞茸粥、奶餑餑這些軟爛好克化的，比平日量少些，用著溫熱。”

“這就是了。”耿月禾放下茶盞，語氣篤定，“小孩子家，脾胃弱是不假，可病了本就虛，再餓著肚子，哪來的力氣抗病？太醫那套說辭，不過是怕擔責任。孩子吃了什麼，若是不對症或是克化不動，出了岔子，他們怕說不清。索性讓餓著，最是省事穩妥。橫豎孩子生命力旺，多半餓幾頓也死不了，病慢慢也能好。可那是孩子自己硬扛過來的，哪裡是餓好的？”她搖了搖頭，“宮裡的人，倒十有八九把這奉為金科玉律，真是……”

她沒說完，但那未盡之意靈芝明白。這些年，弘晝的阿哥、格格有個頭疼腦熱，太醫來請脈，十回有八回要提“飲食清淡，甚或暫緩進食”。耿月禾聽了，面上不駁，回頭卻總悄悄囑咐吳扎庫氏：“別全聽太醫的。孩子病了沒精神，吃得少些是常理，可不能不給人吃。弄些清淡軟爛的，雞湯撇了油熬粥，或是蒸碗嫩嫩的蛋羹，少食多餐，總得有點東西下肚才有力氣。”吳扎庫氏起初還將信將疑，後來見孩子果然好得快，才越發信服婆婆的見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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