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這邊正暗自思忖，身旁的熹妃鈕祜祿氏己微微側過頭，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調侃，低聲道：“裕妃妹妹瞧著，那位吉常在，模樣氣度倒是拔尖兒，瞧著……竟有幾分皇貴妃當年的風姿呢。想必，是合皇上心意的。”

耿月禾聞言，收回目光，轉向熹妃，臉上露出慣常的溫和笑容，輕輕搖了搖頭，也低聲道：“熹妃姐姐說笑了，皇貴妃風華，豈是旁人可輕易比擬的。新人入宮，皆是皇上恩典，我瞧著，個個都是好的。” 她這話答得滴水不漏，既未否認吉常在的出眾，也未接“合皇上心意”的話茬，更避開了與己故皇貴妃的比較。她心下清明，胤禛對女色一事上，向來算得上剋制，甚至可稱淡泊。除了當年盛寵、幾乎專房之寵的皇貴妃年氏，他踏入後宮的次數本就不算頻繁，即便來了，也多是為了子嗣或是與她們這幾個育有子女的“老人”說說兒女的功課起居，純粹的男女情慾之事，於他而言，似乎並非首要。回想潛邸之時，先帝康熙和當時的德妃娘娘己故的太后還時常會賞賜些侍妾使女下來，胤禛多半是遵命收下，雨露均霑，以示孝道。可如今他己是天子，乾坤獨斷，選秀納新，全憑己心。這次點了這三位，尤其是吉常在，想必是真有幾分可意之處。只是，帝王恩寵，向來如露如電，能維持幾時，實在難說得很。她不由得想起海常在和蘇答應，不都是皇貴妃年氏病重、無法侍寢之時，皇上才納的新人嗎？海常在顏色好，性子也柔順，也曾得過一陣子寵愛，可皇貴妃薨逝後，那份恩寵便如退潮般迅速消散了。海常在這些年好歹還有些往日情分在，偶爾還能見上一面。至於蘇答應……耿月禾心中掠過一絲憐憫，那真是紅顏未老恩先斷的活例子了。前些日子，皇上來她宮裡坐坐，恰逢蘇答應過來給她請安說話，皇上從進來到離開，眼神都未在蘇答應身上停留一瞬，彷彿她只是個透明的擺設。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最好的年華，難道就要在這深宮寂寂中耗盡？可這念頭也只是一閃而過。在這宮裡，各人有各人的命數。她絕不會去阻撓別人爭寵，那是斷人生路；但也絕不會、更不敢把皇上往別人那裡推，且不說她根本沒那個本事左右聖意，單是那般作態，若引得皇上疑心她別有用心或是不願侍君，那便是滔天大禍。皇上願意來她這裡，是她的體面和福氣，她只有小心伺候的份兒，豈有將君王往外推的道理？即便皇上在她這裡坐不到一刻，便起身去了別處，那也是別人的本事。

皇后又循例問了幾句話，無非是家中父母安好、在儲秀宮學規矩可還習慣等場面話，三人皆恭敬答了。皇后勉勵了幾句“謹守宮規、用心伺候皇上”的話，便賞了些尋常物件，讓她們退下了。自始至終，皇后並未表現出對吉常在的任何特別關注，一切依禮而行，公正平淡。

新人退下後，殿內氣氛鬆弛了些。皇后又將話題引回了兩位阿哥的大婚事宜，與熹妃、裕妃商議了些細節，主要是詢問她們對阿哥所院落佈置、需添置何物有無想法。熹妃自然是極力湊趣，說了些“全憑娘娘做主，娘娘考慮得定然周到”的奉承話，目光卻不時瞟向皇后手邊那疊關於大婚禮單的冊子。耿月禾則依舊是那副溫順模樣，只道：“弘晝那孩子只要規制不缺，不必過分奢靡，一切但憑娘娘和皇上主張。” 她心裡清楚，皇后這般問詢，不過是走個過場，顯示中宮寬厚，真正的決斷，都在皇上和皇后手中，她樂得清閒。

請安散去後，耿月禾扶著宮女的手，慢慢走回自己的宮苑。途徑御花園時，遠遠看見吉常在、英答應、德答應三人在嬤嬤的引領下，正往她們各自的住所方向走去。吉常在的背影挺首，步履沉穩，在另外兩位略顯侷促的新人襯托下，更顯氣質出眾。

宮女在一旁低聲笑道：“主子，您瞧那位吉常在，走路的樣子都跟別人不一樣，瞧著就是個有福氣的。”

耿月禾淡淡一笑，未置可否，只輕聲道：“有沒有福氣，日子長了才知道。在這宮裡，一時的風光算不得什麼，能平平安安地熬下去，才是真造化。” 她想起方才在皇后那裡，熹妃那句關於“皇貴妃風姿”的話，心中暗忖，熹妃怕是也看出了苗頭，只是她如今全部心思都在弘曆大婚和未來兒媳婦富察氏身上，對這些新人，大抵是存著隔岸觀火、甚至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吧。畢竟，再得寵的新人，沒有子嗣，終究是無根的浮萍。而她們這些有兒子的妃嬪，地位己然不同。

果然不出眾人所料。沒過幾日，敬事房便記檔，皇上翻了吉常在的牌子，命其侍寢。吉常在也果真成了新人中第一個承寵的。訊息傳來，後宮依舊平靜。對於熹妃、裕妃這等地位穩固的妃嬪而言，這不過是意料中事，激不起半點漣漪。對於懋嬪、寧嬪等位份不高但資歷己老的妃嬪，也早己習慣了皇恩的稀薄與無常，懶得多加理會。倒是海常在、蘇答應等位份低又無寵的，心中難免又是一番酸澀對比，卻也不敢表露分毫。至於那些早己失寵、無子無女、位份又低的老人們，更是連這點訊息都未必能及時知曉，或是知曉了，也早己麻木。紅顏未老恩先斷，在這深宮之中，從來不是什麼新鮮事。只是偶爾想起，不免替那些正值妙齡便己開始守活寡的女子，感到一絲悲涼。然而，也僅此而己。每個人的日子，終究要自己熬下去。

吉常在的恩寵，似乎也並未如有些人暗中猜測的那般迅疾如火。皇上依舊忙於前朝政務，來後宮的次數並不多，召幸吉常在的次數，雖在新人中算拔了頭籌，但比起當年皇貴妃的盛寵，或是潛邸時對某些側福晉的偏愛，實在是小巫見大巫。他依舊會時常去皇后宮中商議事務，也會去熹妃、裕妃處關心皇子功課，去其他幾位有子女的妃嬪宮中坐坐。

一切，彷彿只是在這潭深不見底的後宮湖水中，投下了一顆小小的石子，泛起幾圈漣漪後，便很快恢復了表面的平靜。

真正的暗流，始終圍繞著子嗣、圍繞著前朝的權力格局，無聲地湧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