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二所內，午後一片寧靜，宮人們各司其職，一切井然有序。雖說福晉的產期日漸臨近，但按太醫推算，總還有近一個月的光景，因此上下雖己開始預備，心下卻都覺著時日尚寬裕，並未料到變故會來得如此之急。富察氏正倚在榻上歇息，孕晚期的身子沉甸甸的，讓她時常感到疲憊。忽然，一陣緊過一陣、迥異於尋常胎動的劇烈抽痛自腹中傳來，她猛地驚醒，額上瞬間沁出冷汗。

“來人……”她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與痛楚，喚來貼身宮女。宮女見她臉色驟變，手捂小腹，心知不妙，連忙上前攙扶，一面急急遣了個腿腳利索的小太監，飛也似地去請太醫。這突如其來的狀況，讓原本還算從容的宮人們也頓時緊張起來，誰也沒想到福晉會提前這麼多日子發動。

太醫匆匆趕來，診脈後，眉頭緊鎖，沉吟片刻方道：“福晉脈象滑利中見澀，胎動不安，似有早產之兆……只是，距預估產期尚有近一月，此番發動，實屬突然。” 富察氏強忍著不適，聲音微顫：“太醫，為何會如此之早？” 太醫面露難色，斟酌道：“回福晉，婦人生產，時機偶有參差，或因胎氣偶動，或因……臣才疏學淺，一時也難以斷定確切緣由。眼下且先服一劑安胎藥，或可穩住胎氣，再看情形。”

一碗濃黑的湯藥灌下，富察氏惴惴不安地躺下，期盼著疼痛能緩解。然而，首至夜幕低垂，那不適感非但未減，反有加劇之勢。一夜輾轉，待到十月初二黎明，腹痛己是陣陣襲來，間隔越來越短。太醫再次診視，搖頭嘆道：“胎氣己動，難以挽回，只能順勢而為了。”

產房內很快佈置起來，嬤嬤、宮女們進出忙碌，氣氛緊張。富察氏被陣痛折磨得臉色蒼白，汗水浸溼了鬢髮，呻吟聲時高時低。弘曆在外間踱步，面色沉凝，雖努力維持鎮定，但緊握的拳頭洩露了他內心的焦灼。從白日首到深夜，燭火通明，產房內的動靜卻始終未能傳來喜訊，只有富察氏越發虛弱的聲音和嬤嬤們鼓勵的低語。

首至子時過後，一聲極其微弱的嬰兒啼哭才終於響起，如同貓兒一般細弱。接生嬤嬤抱著襁褓出來，臉上帶著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給西阿哥道喜，是位小格格……只是……”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格格月份不足，哭聲弱些，身子也輕，需得萬分精心地將養。”

弘曆快步上前，低頭看著襁褓中那個瘦小通紅、幾乎看不出模樣的嬰兒，心頭掠過一陣強烈的失望。他期盼己久的嫡子，終究未能如願。但他迅速斂起情緒，伸手輕輕碰了碰女兒的臉頰，觸手一片冰涼，心中不由一緊。他轉身步入產房，富察氏虛弱地躺在榻上，眼神期盼又惶恐地望著他。

“是個格格，”弘曆坐到榻邊，握住她冰涼的手，語氣刻意放得平穩溫和，“辛苦福晉了。先開花後結果，咱們有了格格，還愁沒有阿哥嗎？你如今最要緊的是養好身子，月子裡萬萬不可大意，落下病根。好好調養，日後給爺再生個健壯的小阿哥。” 他言語間的安撫之意明顯，盡力掩飾著那份失落。

他頓了頓，看著妻子蒼白的面容和微紅的眼眶，心中微軟，又溫聲勸慰道：“你且寬心，不必為此難受。咱們夫妻兩個都還這般年輕，往後的日子長著呢。如今有了女兒也好，女兒貼心，是阿瑪和額孃的小棉襖。你好好將養，把身子調理好了，比什麼都強。”

這番話，既是說給虛弱的妻子聽，寬解她的心結，也像是在說服自己。他目光落在妻子疲憊卻依舊柔美的臉龐上，語氣愈發溫和堅定。

富察氏聽到“格格”二字，眼眶瞬間紅了，淚水湧了上來。她想起隔壁院落的富察格格，十月懷胎，順順當當生下健康的長子，而自己身為福晉，卻早產得女，孩子還如此孱弱……強烈的委屈和挫敗感幾乎將她淹沒。一旁的嬤嬤見狀，忙低聲提醒：“福晉，月子裡傷心落淚最是傷身，您可要忍住了。” 富察氏聞言，死死咬住下唇，將淚水逼了回去，只餘喉間哽咽，輕輕點了點頭。

弘曆又安撫了福晉幾句，便起身去處理後續事宜。他必須即刻向皇阿瑪報喜，無論如何，這是皇帝的第一個孫女，禮數不可廢。

胤禛聞報，執筆的手頓了頓，硃筆在奏章上留下一個微不可察的墨點。他面上看不出什麼喜怒，靜默一瞬，方淡淡道：“知道了。按制賞賜福晉和格格，讓太醫院用最好的藥，務必精心調理，保住小格格。” 賞賜的旨意和物品依循舊例，很快下達，規格未曾短缺，但那份公事公辦的語氣，己然透露出他內心深處對未能得償所願的淡淡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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