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霜裹著細雪粘在飯館的藍布門簾上,蘇晚卿攥著擰乾的抹布正擦櫃檯,指腹被冷水浸得發僵,擦到第三個回合時,門簾突然被掀得嘩啦響——堂叔蘇貴縮著脖子站在門口,棉服領口的絨毛磨得發亮,鼻尖凍成了紅富士蘋果,嘴角卻扯著抹不懷好意的笑。
“晚卿啊,可算找著你了!”蘇貴邁著八字步進來,眼睛先往櫃檯後的保溫桶掃了一圈——裡面溫著陸景琛剛熬的小米粥,香氣裹著熱氣鑽出來,勾得他嚥了咽口水。他搓著凍紅的手,屁股往長凳上一坐,“聽說你這兒冬天能種出黃瓜?我家那小子昨天從鎮上回來,說你飯館的反季菜賣得比盛夏的西瓜還火——咱可是親堂叔,有好事可不能忘了我!”
蘇晚卿把抹布搭在肩頭上,嘴角的笑沒到眼底。她早知道蘇貴是村裡出了名的“紅眼耗子”——去年王大娘養的老母雞下了雙黃蛋,他追著要分一個;前個月李會計家的知青親戚送了塊香皂,他蹲在人家門檻上罵了半宿“忘本”。此刻見他這副模樣,她心裡跟揣了本賬似的清楚:這是來要好處了。
“堂叔渴了吧?”她提起暖壺往粗瓷碗裡倒熱水,水汽模糊了她眼角的淚痣,“我這兒的黃瓜剛摘的,脆得能咬出汁兒,您要是喜歡,拿兩根回去給嬸子嚐嚐。”說著就掀開櫃檯下面的竹筐,露出裡面碼得整整齊齊的黃瓜——翠綠色的表皮帶著晨露,頂花還沒謝呢。
蘇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伸手就要抓,卻被蘇晚卿輕輕按住手背。她的手指還帶著抹布的涼意,卻像塊石頭似的壓得他動彈不得:“不過堂叔,這黃瓜是飯館的招牌菜,您要是拿多了,我今天的客人可就沒得吃了。”
蘇貴的臉瞬間拉下來,抽回手在棉服上蹭了蹭,聲音裡帶著刺:“晚卿,你這是拿叔當外人呢?我可是你爹的親堂弟!你爹當年窮得揭不開鍋,還是我把家裡最後一碗玉米麵送過去的——現在你發達了,連點種子都捨不得給叔?”
蘇晚卿的指尖猛地攥緊了抹布。她想起原主記憶裡的蘇貴:原主母親剛去世那年,蘇貴上門要分母親留下的銀鐲子,說“死人的東西不吉利,不如給活人用”;原主被蘇晚晴陷害時,他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拍著大腿喊“這丫頭果然不是好東西”。此刻聽他提“親堂弟”,她只覺得喉嚨裡像塞了把幹稻草,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堂叔,”她放緩聲音,指腹輕輕敲了敲櫃檯,“這種子是我城裡的朋友寄來的,就夠種這一棚的。再說我這飯館是公社批准的,每筆收入都記在賬上——您要是想種,不如等明年我把保溫棚擴大了,咱們一起找公社申請?”
蘇貴“啪”地拍了下桌子,碗裡的熱水濺出來,燙得他跳起來:“什麼朋友不朋友的!我看你就是想獨吞好處!”他湊過來,壓低聲音,眼神里帶著威脅,“你別忘了,公社裡的周幹事是我遠房表舅——你這反季菜要是沒有大隊的批條,那就是投機倒把!叔要是去說一聲,你這飯館別想開了!”
後廚的門簾突然被掀開,陸景琛的身影堵在門口。他剛從保溫棚回來,棉服上沾著草屑,眉骨的疤痕因為生氣繃得首,手裡還攥著把剛砍的竹片:“蘇貴,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講。”他走到蘇晚卿身邊,高大的身影像堵牆似的擋住了蘇貴的視線,“晚卿的飯館是上個月剛找公社王書記批的,反季菜的種子是我託退伍的戰友從外地帶的——你要是不信,現在就去公社問王書記,看看是不是合法!”
蘇貴抬頭看見陸景琛,脖子瞬間縮了縮。他想起上個月跟人搶工分,被陸景琛抓住胳膊拎到大隊部的事——那雙手像鐵鉗子似的,捏得他胳膊青了三天。此刻見陸景琛站在蘇晚卿旁邊,他的氣焰一下子滅了,搓著雙手往後退:“我、我就是隨便說說……”
“隨便說說也不行。”陸景琛的聲音冷得像屋外的霜,“晚卿的飯館是她起早貪黑熬出來的,輪不到別人指手畫腳。”他把竹片往牆角一放,轉而看向蘇晚卿,聲音軟了點,“粥要涼了,先去喝口熱的。”
蘇晚卿看著陸景琛緊繃的側臉,耳尖突然發燙。她想起昨天晚上陸景琛幫她搭保溫棚的樣子——他蹲在地上綁竹片,手指凍得首抖,卻還是把塑膠布拉得平平的,說“這樣才能保住溫度”;她遞給他薑茶時,他的指尖碰了碰她的手背,趕緊縮回來說“我手涼,別凍著你”。此刻見他站在自己身前,像棵擋風的樹,她忽然覺得心裡踏實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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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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