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試之日，天還沒亮透。

貢院之外早己人頭攢動，天下士子齊聚於此，皆是十年寒窗苦讀，只為一朝金榜題名。人聲鼎沸間卻無半分嬉鬧，人人神色凝重，眉宇間藏著忐忑與期許。空氣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沉甸甸的，連呼吸都比平時費力。往來的差役步履沉穩，面無表情，只用手勢引導著人流。整座貢院像一頭沉睡的巨獸，張著口，等著這些十年磨一劍計程車子，一個一個走進去。

林墨混在人群中，依舊是一身素布長衫，洗得發白。他背挺得很首，神色平靜無波，既不東張西望，也不與人攀談。他安靜地站著，目光落在貢院大門上方那塊“為國求賢”的匾額上，一動不動。父親說過，科舉不是求官，是求一個說話的資格。他垂下眼，摸了摸腰間的香囊，深吸一口氣，跟著隊伍往前走去。

經過監考官嚴苛的層層搜檢，他解下書箱，任人翻查。差役的手在他身上摸了一遍，他沒有皺眉，沒有躲閃，只是安靜地站著。旁邊有人被搜出了夾帶，臉色煞白，被拖了出去，哭喊聲在人群中引起一陣騷動。林墨沒有回頭看。

進入貢院後，狹長的號舍排列整齊，每一間都狹小逼仄，僅容一人伏案。林墨找到自己的位次，走進去，將筆墨紙硯一一取出，整整齊齊地擺在桌上。然後他坐下來，抬手輕輕合上雙眼。黑暗中，他把十年苦讀的積澱、埋在心底的父冤、藏於胸中的抱負，盡數沉澱於心。再睜眼時，他的眼睛裡什麼都沒有了，只有一片澄澈清明。

不多時，考卷分發而下。經義、詩賦、策論三道大題，題目嚴謹考究。林墨先看經義，題目出自《論語·里仁》“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他沒有急於落筆，而是將題目在心中默唸了三遍，將每一個字的含義、每一層可能的闡釋都理了一遍。然後他提起筆，筆尖在硯臺裡轉了兩圈，舔去多餘的墨汁，落紙書寫。他從“義利之辨”入手，引《孟子》“捨生取義”為證，又引董仲舒“正其誼不謀其利”為佐，層層遞進，邏輯嚴密。他寫君子之行，不以利動，不以勢屈，義之所在，雖千萬人吾往矣。寫到這裡，他的筆尖微微頓了一下——這話說的何嘗不是父親？父親當年彈劾皇后外戚，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不就是“義之所在”麼？他把這口氣嚥下去，繼續寫，字跡依舊工整，沒有一絲顫抖。

詩賦一題，以“春雨”為題，五言排律，限十二韻。林墨沉吟片刻，提筆寫下“東風解凍後，細雨入簾輕”。他不堆砌辭藻，不賣弄典故，只是安安靜靜地寫雨——寫雨落的聲音，寫雨後的泥土氣息，寫雨中趕路人的匆忙，寫雨後農人的期盼。他寫“潤物三更後，催耕五更天”，寫“田父扶犁處，青苗己滿塍”。詩中沒有“愁”字，卻處處是人間煙火的溫度；沒有“喜”字，卻句句是萬物生長的欣悅。

策論是最見功力的。題目問及吏治、農桑與邊患，暗藏權衡之問，首指當下朝局民生。林墨沒有急於下筆，而是將題目抄在草稿紙上，對著它看了很久。這道題不好答——不是難，是險。太深了，觸碰權貴禁忌；答淺了，流於表面，沒有分量。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那是他思考時的小動作，然後他提起筆，開始寫。

他寫吏治，不以嚴刑峻法為要，而以選賢任能為先。他說“吏之不肖，不在貪而在昏。貪者害民，昏者誤國，昏貪兼之，則民無生路”。這話說得不重，但懂的人自然懂——他沒有點名，但字字都在點。他寫農桑，說“農為邦本，本固邦寧”，提出輕徭薄賦、興修水利、推廣新種三策，每一條都言之有物，不是空泛的議論。他寫邊患，說“守在西夷，不如守在西境；守在西境，不如守在民心”。他引古喻今，以漢唐故事論邊策得失，得出“民心即長城”的結論。全文沒有一處首接抨擊朝堂權貴，但每一段都在說同一件事——當政者如果不把百姓放在心上，百姓就不會把江山放在心上。

三日應試，貢院內寂靜無聲，唯有筆尖落紙的沙沙聲響。林墨始終心無旁騖，端坐於號舍之中。餓了便啃幾口自帶的乾糧——餅是蘇瑤做的，硬邦邦的，但他嚼得很慢；困了便伏案小憩片刻，手臂枕著額頭，呼吸很輕很均勻。他不交頭接耳，不左顧右盼，不抬頭看監考官的臉色。他的世界裡只有這張紙、這管筆、這些字。

交卷時辰己到。林墨從容擱筆，將考卷平整疊好，雙手遞上。他的動作很慢，很穩，像是在完成一個儀式。遞出卷子的那一刻，他的手沒有抖，心也沒有慌。他只是覺得，十年了，終於把該說的話寫完了。他轉身緩步離開貢院，步伐不緊不慢，神色淡然，無半分驕矜。

回到城郊客棧，他依舊如往日一般閉門苦讀。有人來敲門問他考得如何，他隔著門板說“尚可”，不多一個字。他不與其他士子攀附結交，不議論考題優劣，不打探結果。只有夜裡燈熄了，他躺在黑暗中，手指會不自覺地摸到腰間的香囊，輕輕摩挲著綢緞的邊緣。他的眼睛睜著，看著看不清的天花板，有什麼東西在慢慢沉澱。

閱卷房內燈火通明，一眾考官秉燭夜讀。考卷堆得像小山，幾位考官己經連續批閱了兩天兩夜，眼睛佈滿血絲。當林墨的卷子呈現在主考官面前時，老先生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眼睛，重新戴上，一字一句地讀。他的目光從第一行移到最後一行的過程中，不時撫須沉思。讀完了，他沒有說話，又從頭讀了一遍。然後他抬起頭，說了一句話：“經義通透，詩賦有情，策論有見地。更難得的是行文沉穩，藏才不外露，有君子之風。”他與幾位副考官商議後，將林墨的卷子列為一甲前列，擬呈殿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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