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章

一模的日子來得急促，去得也快。

考場外的天空是一片透亮的湛藍色，溫煦的陽光漫灑下來，曬得人肌膚泛起一層柔和的暖意，教學樓前的公告欄前早已圍滿了攢動的人群，所有人都擠在一處，爭相檢視剛剛張貼出來的考場安排。祝佳茗費力地擠入人群，匆匆掃過紙上的字跡，很快便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她的考場被安排在三樓最東側的教室，座位恰好與沈書懷相鄰，她沒有過多停留，轉身便折回了教室，隨手將寫著考場號的紙條夾進了攤開的數學練習冊裡。沈書懷始終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目光輕輕落在那頁寫滿演算痕跡的練習冊上，指尖無意識地蜷了蜷，終究什麼也沒有說。

考試前一天的晚自習，教室裡的氛圍比平日更添了幾分靜謐，唯有書頁翻動與筆尖劃過紙張的細碎聲響在空氣中緩緩流淌。祝佳茗對著一道解析幾何的大題怔怔出神，草稿紙上早已畫滿了縱橫交錯的輔助線，可思路依舊如同被纏繞的絲線，理不出半點頭緒。她微微抬頭，目光投向斜後方的沈書懷，少年正垂首伏案書寫試卷，側臉的輪廓乾淨利落，透著幾分清雋的稜角。她遲疑了兩秒，終究還是拿起試卷，輕步朝他走了過去。“這道題，輔助線我總畫不對。”她將試卷遞到他面前，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要融進周遭的安靜裡。沈書懷停下手中的筆，伸手接過試卷，指尖不經意間與她的指尖輕輕相觸，他微微一頓，隨即不動聲色地移開視線，俯身指著草稿紙上的圖形耐心講解：“你這裡把焦點的座標看錯了，應該是……”他的聲音不高，卻格外清晰沈穩，一筆一畫地在紙上重新勾勒輔助線，講完關鍵的解題步驟後，才抬眼看向她，輕聲詢問是否明白。祝佳茗低頭凝視著紙上清晰的圖形，輕輕點了點頭，道過謝後便拿回試卷，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時才發覺手心竟沁出了一層薄汗，她悄悄擦去汗水，重新低頭演算，再也沒有朝他的方向望去。沈書懷望著她的背影，默默拿起筆，在自己的試卷上寫下與剛才一模一樣的解題步驟，又額外推演了一種更為簡便的解法，將紙張仔細摺好，輕輕放在了桌角。

考試當天，祝佳茗七點半便抵達了學校，先前往考場熟悉了座位，又拿出隨身攜帶的錯題本，翻看了兩道易錯的選擇題鞏固記憶。八點三十分，考生們陸續進場，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將文具一一擺放整齊，而後閉目養神，在腦海裡快速過了一遍各科的核心公式。沈書懷走進考場的那一刻，她恰好睜開雙眼，兩人的目光短暫交匯，祝佳茗微微頷首示意，便迅速移開視線，望向窗外澄澈的天光。沈書懷在她身旁落座，全程沉默無言，只是將准考證與筆袋規整放好，又從書包裡取出一瓶溫好的礦泉水，輕輕推到了她的桌角。祝佳茗瞥了一眼那瓶水，並未立刻觸碰，直到監考老師走進考場，才伸手拿起水瓶擰開喝了一口，指尖觸碰到瓶身溫潤的溫度，心底並無太多波瀾，只覺口中的水帶著一絲淡淡的甜意。

第一場語文考試的試卷下發後，祝佳茗快速瀏覽了一遍卷面，隨即提筆從容作答。閱讀理解的文章篇幅偏長，她讀得細緻入微，作文題目圍繞“堅持”展開，她循著平日練習的思路緩緩書寫，字跡工整清秀，段落層次清晰分明。考試結束的鈴聲響起，她放下筆，仔細檢查了一遍答題卡的填塗情況，起身交卷後便徑直離開，沒有片刻停留。沈書懷與她一前一後走出考場，走廊裡充斥著學生們嘈雜的議論聲，有人抱怨作文難以落筆，有人懊惱閱讀未能讀懂，祝佳茗全然未曾理會，徑直朝著食堂的方向走去，準備解決早飯。剛走到食堂門口，便看見林曉站在原地等候，手中攥著兩個熱氣騰騰的包子，一見她便快步跑了過來，將包子遞到她手中，語氣輕快地詢問她與沈書懷同場考試的訊息是否屬實。祝佳茗接過包子咬了一口，濃郁的肉餡香氣在唇齒間散開，她輕聲應了一句，便催促林曉儘快用餐，吃完後回去再溫習一會兒英語單詞。林曉微微撇嘴，打趣她滿心只有學習，又告知她沈書懷方才還在四處找尋她，想來是想與她交流考試的事宜，祝佳茗只是搖了搖頭，淡然表示考試只需依照平日的狀態發揮即可，並無過多可談論的內容。她吃完包子，擦淨嘴角，轉身便朝著教學樓走去，始終沒有回頭。

沈書懷其實就站在不遠處的樹影之下，手中握著一本英語單詞書，看見她走來，便合上書冊塞進書包，輕聲叮囑她考場的空調溫度偏低，記得多添一件衣物，說著便將自己那件淺灰色的薄針織外套遞了過去。祝佳茗看了看他手中的外套，又抬眼望向他，語氣平靜地拒絕了這份好意，隨即繞過他，徑直走進了教學樓。沈書懷僵在原地，伸出的手緩緩收回，將外套披回自己身上，他走進考場時，祝佳茗已經端坐於座位之上，低頭專注地看著試卷，陽光透過窗欞落在她的髮梢，鍍上了一層柔和的淺金色光暈，他在她身旁落座，將外套放在椅邊，再也沒有開口說話。

下午的數學考試是整場一模最為關鍵的一科，試卷下發後，祝佳茗先快速瀏覽了一遍大題題型，發現函式題正是沈書懷前幾日為她講解過的型別，解析幾何的壓軸題也與她方才練習的題目極為相似，心底頓時安定了幾分，提筆便從容答題。考場內一片寂靜，唯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連綿不絕，沈書懷寫完自己的試卷後，抬眼望向身旁的祝佳茗，只見她筆尖在草稿紙上不停移動，神情專注篤定，連眉頭都未曾皺起，他默默看了一眼她的答題卡，確認解題步驟全無差錯，才低頭整理起自己的錯題。考試進行到中途，祝佳茗在一道填空題上稍作卡頓，她微微蹙眉，在草稿紙上反覆演算兩遍，才得出最終答案，抬手擦汗時，恰好撞見沈書懷的目光，那目光裡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見她看來，少年又迅速移開視線，低頭繼續書寫。祝佳茗並未多想，收斂心神繼續答題，整場考試她始終全神貫注，心底唯有題目與答案，再無半分多餘的情緒，交卷時，她將答題卡與試卷規整整理好，起身離開，依舊沒有與沈書懷說一句話。

接下來的英語與理綜考試，節奏始終未曾改變，沈書懷會在她忘帶橡皮時，悄悄將自己的橡皮推到她的桌前；會在她考完理綜臉色微白時，及時遞上一瓶溫涼的清水；會在她不慎寫錯步驟時，不動聲色地用指尖輕點卷面予以提醒。祝佳茗每一次都坦然接受他的幫助，輕聲道一句感謝，便立刻投入下一場考試的準備之中，步履匆匆，從未停留。在她的世界裡，此刻唯有考試、分數、錯題與即將到來的高考，沈書懷的存在，便如同考場裡一張安靜的空桌，沉默無言，從不打擾，卻又始終妥帖地守在身側。

最後一場考試結束的鈴聲響徹教學樓時，整棟樓宇瞬間沸騰起來，祝佳茗收拾好書包起身的瞬間，沈書懷也恰好站起，手中握著她清晨遺落在教室的錯題本。“你的錯題本。”他將本子輕輕遞到她面前，祝佳茗接過道過謝，隨手翻開一頁，便看見裡面多了幾頁工整的筆記，正是她此前錯題的正確解法，字跡清雋挺拔，分明是沈書懷的手筆。她抬眼看了他一眼，並未多言，合上本子便轉身朝著教室外走去。沈書懷默默跟在她身後，兩人一同走出教學樓，暖金色的陽光灑在身上，將兩道身影拉得修長。林曉早已等候在學校門口，一見他們便揮著手跑了過來，興奮地提議考完試去吃火鍋慶祝，祝佳茗點頭應允，只是提議先回家休整，次日再赴約。沈書懷站在一旁，望著她輕聲說要送她回去，卻被祝佳茗乾脆地拒絕，她拉著林曉的手，轉身朝著公交站的方向走去，始終沒有回頭。

沈書懷獨自站在原地，望著她們漸漸消失在路口的背影，許久才緩緩轉身朝家的方向走去。他的書包裡，裝著一本熬了兩個通宵整理完成的一模錯題集，扉頁上工整地寫著祝佳茗的名字，旁邊還畫著一個小小的笑臉，這本精心準備的資料，他終究沒能找到合適的機會交到她手中。回到家，他將錯題集輕輕放在書桌上，凝視著扉頁的字跡，嘴角微微彎起一抹淺淡的弧度，又很快輕輕壓下。他深知，祝佳茗的滿心滿眼都是學習與前程，他不能打擾，也不會貿然驚擾，只需默默做好力所能及的事，為她講題，為她整理資料，靜靜等待高考結束，等待她卸下所有壓力的那一天，再慢慢走進她的世界。

而此刻的祝佳茗，正坐在回家的公交車上，倚著車窗望向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她拿出手機給林曉發去訊息，敲定次日火鍋的地點，便將手機收起，低頭在腦海裡細緻覆盤整場考試的內容，盤算著哪些題目可能扣分，哪些知識點仍需鞏固強化。至於沈書懷，她幾乎未曾在心底留下半分波瀾，在她的認知裡，他只是一個優秀的同學，一個靠譜的學習夥伴，僅此而已。那些藏在少年每一個細微舉動裡的溫柔心意，她看不見，也不願去看見。車窗外的夕陽緩緩西沈，天色漸漸染上暮色，祝佳茗的世界裡，依舊只有書山題海與遙遙在望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