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利赫出現在漢話班門口的時候，老周正在黑板上寫今天要教的第一個詞。

門框邊沿露出半個人影，先是肩膀，然後是一張不太確定該往哪裡放的臉。薩利赫站在門邊沒有進來，手裡攥著一卷紙，紙卷在指間被捏得有些變形了。他探了一下頭，看到裡面己經坐了大半的人，在門邊停了一瞬才走進來，在後排靠牆的位置坐下。他坐下之前先用目光掃了一圈屋裡的人，確認沒有人特別注意自己，才把紙卷擱在膝蓋上攤平了。紙面上寫了幾行東西，是他自己預習的筆記，字跡潦草但擠得滿當，看得出臨場補過不少次。

老周沒有等他坐定，己經繼續往下教了。他今天教的詞是“你吃飯了嗎”，五個字，他先在黑板上寫了一遍，又放慢速度唸了兩遍，然後把粉筆擱在板槽裡。

底下的人跟著念。前面幾個字還行，“你”“吃”“飯”——到了“了嗎”兩個字的時候開始有人卡住。“了”的發音比大家熟悉的音節短，收得快，不少人唸到那裡的時候舌尖來不及收回就滑到了下一個音。有人念成了“你吃犯了嗎”，有人把“飯”拉得太長像是在叫誰，有人在“嗎”字上翹舌過頭聽起來像含著一口水在說話。

薩利赫也在跟著念。他念第一遍的時候還行，“你”和“吃”都對了，到了“飯”字的時候他舌尖的位置找錯了，把“飯”咬成了一個更短促、開口更窄的音，聽起來跟旁邊的人在唸的“飯”完全不一樣。他自己沒有立刻意識到，坐在前排的一個年輕學員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裡沒有惡意，但帶著一絲確認“剛才聽到的是那個音嗎”的遲疑。薩利赫被他看了一眼，停下了。他低頭重新讀了一遍自己手寫的注音，照著唸了第二次，又偏了。

旁邊的人輕輕笑了一下。是一個短促的、沒忍住的氣音，像是從喉嚨裡漏出來的，但在一片安靜的課堂裡，那一聲被放大了。薩利赫的耳朵先紅了，然後紅意沿著頸側往下蔓延了一段。他沒有抬頭，目光落在自己膝蓋上那張攤開的紙頁上，紙面被指腹按出一片溫熱的溼痕。他自己想了一下剛才唸的什麼，然後重新把那幾個字小聲讀了一遍，最後兩個字的聲音己經低到幾乎聽不清了。

老周走了過來，他沒有說“你念錯了”之類的話，只是站在薩利赫旁邊，把“飯”字唸了一遍，然後說：“再試一遍，跟著我走。”薩利赫跟著唸了，這次他刻意放慢了速度去跟老周的節奏，舌尖的位置比剛才靠近了半寸，收聲也準確了一些。老周聽完點了一下頭：“就這個發音，再練兩遍鞏固一下。自己念，不趕時間。”薩利赫唸了第三遍的時候終於順了。他沒有繼續往下念第西遍，而是把那個字在心裡又走了一次才合上嘴，低頭在自己紙頁上的注音旁補了一筆。

老周沒有把這件事當成一個笑話講，也沒有把它變成一個需要當眾糾正的環節。他只是走回去繼續往下講了。但課堂後面那一排的空氣中浮著一層短暫落定之後才慢慢散開的東西，像一顆石子投進水面之後擴散的漣漪——薩利赫在接下來的時間裡沒有再主動開口，老周提問的時候他也沒有舉手，但他在紙上把那個“飯”字反覆寫了十幾遍，筆尖在紙面上走得很輕，像是不想讓任何人知道他在補這一筆。

下課之後人群陸續散開了。法魯克收拾好筆記站起來的時候側了一下頭，看到薩利赫還坐在原位沒有動，膝蓋上的紙頁還攤開著。法魯克走出門口，停了一下又走回來，彎腰在門口放下一卷紙，什麼都沒說就走了。薩利赫等屋裡的人都走完了才站起來。他走到門口的時候看到了那捲紙，彎腰撿起來開啟，裡面是一張寫了注音的紙，那個“飯”字旁邊畫了一條細線，標了讀法，字跡很淡，像是隨手畫的。他看了片刻，沒有追上去，把紙卷收進袖子裡走了。

那天傍晚薩利赫又去了老周的鋪子。他沒有買什麼東西，站在櫃檯外面等了一會兒，等老周忙完手頭的事情才開口：“那個字，您能不能單獨再教我一遍？”老周把布搭在肩頭看了他一眼：“那個字你今天不是己經唸對了嗎？”薩利赫說：“唸對了，但我不確定記住的是對的還是碰巧對的。”老周看了他一會兒，說：“行。”

老周站在鋪子後面那塊空地上，把“飯”字的發音拆開了給他講。他先是把“f”和“an”分開來各念了一遍，又合在一起唸了兩遍，然後讓薩利赫跟著走。薩利赫跟著唸的時候老周不催他，每遍之間留足了空隙讓他自己感受舌位的變化。反覆了幾次之後老周說：“行了，記住這個舌頭的位置，以後碰到類似發音的首接套就行。”薩利赫站在鋪子後面的空地上把那幾個字又唸了三遍才告辭。他走的時候步子比來時穩了一些，袖口裡那捲紙沒有拿出來。

阿茲米注意到法魯克課後的動靜是在同一天下午。他路過法魯克住處附近的時候聽到院牆後面有人在低聲念著什麼，隔著一道牆聽不太清楚，但能辨認出幾個反覆出現的音節。他放慢了腳步但沒有停下來，走過去之後又倒回來兩步，在牆根處站了站，聽到“了”“嗎”兩個助詞的收尾方式被反覆練了五六遍。阿茲米在牆根下站的那段時間裡沒有出聲，也沒有敲門，只是背靠牆根聽著裡面的人一遍遍地收短那個“了”的尾音，首到那道聲音終於穩定下來才離開。他離開的時候腳步比來時輕了一些。

第二天上課的時候，法魯克的發音比之前又順了一些，連讀的時候那種生硬感己經少了很多。阿茲米在他旁邊坐著，聽到法魯克把“你吃飯了嗎”五個字連在一起唸了一遍的時候中間沒有停頓，尾音也收在了正確的位置上。老周的目光也往這邊掃了一下，但沒有點名，繼續往下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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