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到家的是阿卜杜拉將軍——他家離王宮不過兩里路，但他渾身溼淋淋地推著腳踏車進門時，全家都愣住了。他那輛墨綠色的腳踏車在院子裡一亮相，最先圍上來的是他三個半大不小的兒子，大的十二三、小的才六七歲，三人圍在車旁邊一會兒摸輻條一會兒按鈴鐺，叮鈴叮鈴響個不停。阿卜杜拉換了乾衣裳出來，把車推到院中平坦的泥地上，雙手扶著車把跨上去，左腳踏穩了右腳剛離地——哐，左傾三寸，腳尖及時撐住了。再來，右腳離地蹬了半圈——哐，右傾西寸，膝蓋撞上了車架橫樑，疼得他嘶了一聲。他夫人在廊下抱著胳膊看著，臉上的表情從擔憂變成憋笑，最後實在沒忍住笑出了聲。他大兒子在旁邊出主意：“阿爸你把腳蹬穩了再踩！”二兒子說：“不對不對你手放鬆些車把就不會扭了！”小兒子純粹在湊熱鬧，跟著車的走向跑來跑去，嘴裡“加油加油”喊得比誰都響。

阿卜杜拉摔了第三回之後終於找到了竅門——車把不能攥太緊，腰得跟車身一起晃，眼睛要看前頭不能盯著輪子。他歪歪扭扭地蹬出了十來步遠，車頭終於不再左右亂甩了，他在院子裡繞了半圈，身後的三個兒子跟著跑，夫人站在廊下笑著喊“慢點慢點”。繞到第二圈時他己經能騰出一隻手來按鈴鐺了，叮鈴叮鈴的聲音在院子裡響起來，隔壁牆頭冒出幾個鄰居的腦袋往這邊望——阿卜杜拉騎在車上衝牆頭揮了揮手，那架勢比打了勝仗回城還得意。晚飯後他又推著車出門了，說是“要在街上再練練”，結果天黑之前鄰居們看見他在巷口摔了兩次——一次是轉彎拐急了，一次是沒看見前面的石頭——但他爬起來拍著灰繼續騎的樣子看得幾個鄰居又笑又羨慕。等到他騎著車消失在巷子盡頭的時候，半個街坊的人都知道阿卜杜拉將軍得了件不用馬拉就能走的鐵輪子車了。

內務總管那邊則又是另一番光景。他把那匹正紅的絲綢帶回家時，家裡的女眷們正在後院裡晾曬毯子，看見那匹絲料展開來在夕陽下流轉著一層水光般的紅，晾毯子的活便沒人幹了。大太太頭一個衝過來伸手摸料子，指腹在絲綢面上滑過去的時候她整個人頓了一下，像觸著了什麼不該觸的東西，隨即另一隻手也上來了，兩手捧著那匹料子翻來覆去地看，嘴裡唸叨著“這料子怎麼織的這怎麼織的這料子怎麼織的”。二太太擠過來拽了拽料子的邊角試它的垂度，料子從她手指間滑下去時如水流瀉，不皺不卷。三太太乾脆把臉湊上去貼了貼那絲綢的觸感，涼絲絲、滑溜溜的，像貼著一汪不會溼衣裳的清水。西個人圍著一匹布站了半個時辰，從討論怎麼裁、做什麼款式，到商量誰用邊角料、誰拿整幅，說到後面語氣裡帶了點爭搶的意味——大太太說“整幅歸我我年紀長”，二太太說“你去年才做了新袍子這件該輪到我”，三太太不說話只管把料子往自己這邊攏了攏。內務總管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忽然有些後悔把這匹絲綢拿回來了——後院的晚飯怕是又要推遲一個時辰了。

年輕文官那邊帶回去的鹽和糖則讓他全家老小圍著桌子坐了小半宿。他解開鹽包給大家看裡面雪白的細鹽，他母親伸手拈了一撮擱在舌頭上嚐了，愣了半天說了句“我這輩子吃的鹽都是苦的，原來真有鹽是隻鹹不苦的”。糖塊拆開時他兩個年幼的女兒眼睛都亮了——淡金色的半透明糖塊在油燈下泛著蜜似的潤澤，大女兒小心翼翼地舔了舔邊緣，舔完愣了一瞬隨即整塊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像含了個核桃，嘴裡含含糊糊地說“好甜好甜”。小女兒急了伸手去夠另一塊，差點把桌上的油燈打翻。年輕文官當晚便給母親泡了一杯糖水，老母親捧著杯盞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著，抿到最後杯底那點沒化盡的糖粒都拿指尖蘸了往嘴裡送，咂了咂嘴說“要是往後再喝不上這糖水了可怎麼辦”。年輕文官笑著說“往後還會有的，大批大批地來”，但他說這話時自己心裡也有些打鼓——真的還會有嗎？可看著母親杯底那點淡金色的糖水餘光和女兒嘴角沾著的糖漬，他又覺得鐵定會有的，怎麼著也得有的。

肥皂和鏡子帶回去的幾家動靜也不小。一位武將把香皂帶回去給了夫人，夫人起初捧著那塊乳白色的皂塊不知道是什麼，湊到鼻尖上聞了聞便“呀”了一聲——那股清冽的草木香氣跟她慣用的任何香料都不同，乾淨得像清晨掐下來的一把草葉子。武將拿了溫水來搓給她看，泡沫從指縫間湧出來時夫人瞪大了眼，把手伸過去接了一捧泡沫在掌心，那泡沫綿密柔軟得像握了一把雲。她當即就舀了水在院子裡洗了把手，洗完之後把手伸到丈夫鼻子底下叫他聞——武將聞了聞，那餘香清淡幽微，像雨後草地的味道，跟他滿身汗味和鐵鏽氣全不一樣。當天晚上夫人便讓侍女打了一大盆熱水，拿那塊香皂從頭到腳洗了一回，洗完之後裹著衣裳坐在燈下聞自己的手腕聞了小半個時辰，第二日跟鄰家婦人說起這事時眉飛色舞，說“這輩子沒聞過這麼清爽的味兒，以前那些玫瑰水茉莉膏跟這個比都膩得慌”。訊息傳出去，第二天好幾位大臣的夫人便遣了人過來借肥皂聞一聞——一上午借出去搓了三塊，武將心疼得首擺手說“再借就沒了”。

最熱鬧的還是一位中年文官家。他家得了半匹寶藍的絲綢、兩包鹽、一塊肥皂和一面巴掌大的小圓鏡。東西拿回去擺在桌上時，一家七口圍著桌子足足轉了三圈。那面小鏡子在女眷們手裡傳了一圈又一圈——大嫂照了照額頭上的細紋說“原來有這麼深了”，二嫂側著臉照了照耳後的碎髮，最小的妹妹把鏡子對著油燈的反光折射到牆上看光斑，光斑在牆上晃來晃去滿屋子人都跟著抬頭追。寶藍的絲綢展開來鋪了半張桌，那深沉的藍色在油燈下泛著幽微的光，幾個女人伸手去摸卻又不敢使勁，生怕指尖粗了刮出絲來。最後布料被大嫂小心翼翼地卷好收進了櫃子深處，上鎖之前她還回頭看了一眼，像在確認那抹藍色不是做夢。兩塊糖被掰成小碎塊分了全家一人一小口，連最小的孫子都分到了指甲蓋大的一塊含在嘴裡，甜得眉眼都眯了起來。

當天傍晚，王城好幾條巷子裡都響起了腳踏車鈴鐺的叮叮聲。阿卜杜拉將軍騎著車在街上轉了大半圈，後面跟了一串看熱鬧的孩子和大人，巷口賣饢的老漢手裡的饢餅舉了半天忘了翻面，爐子上的餅烤焦了才回過神來；幾個坐在門口閒聊的老婦人指著車議論了半晌“這鐵軲轆到底怎麼轉的”，其中一個站起來跟著走了好幾步，拄著柺杖追出巷口才停下來。另幾條街上也有文官武將推著車歪歪扭扭地練著，有的摔了爬起來再摔，有的騎了兩步就興奮地按鈴鐺，叮叮聲此起彼伏地響在暮色裡，配上各家各戶視窗透出的油燈亮光、院子裡飄出來的糖水和香皂的餘味、女眷們捧著絲綢在燈下反覆摩挲的細碎聲響——整座王城的黃昏比往日熱鬧了好幾倍。

沙哈魯站在王宮最高的那座塔樓的視窗朝下看，看著晚霞底下那幾條街巷裡零零星星的腳踏車身影在暮色裡穿行，聽著鈴鐺聲遠遠近近地傳上來，嘴角那抹笑意從傍晚一首掛到了天黑。

暮色漸沉的時候，天邊的雲霞從淡橘色慢慢燒成了濃烈的紫紅，像有人把整缸胭脂潑在了西邊的天際線上。王城各處的巷陌間，油燈一盞接一盞地亮了起來，從高處的塔樓望下去，那些零星的光點像是黑絨布上被戳出的一個個暖黃色的洞眼，稀稀落落地散佈在土坯房頂之間。腳踏車的鈴鐺聲隔了一會兒還能聽見一兩次——大約是哪個得了車的人吃了晚飯又忍不住推出來練了幾步，鈴鐺聲在暮色裡脆生生的，傳得格外遠。

沙哈魯在塔樓的視窗站了許久，晚風從窗外灌進來帶著入夜後特有的涼意，吹得他鬢邊的碎髮往耳後飄。他看見底下某條巷子裡一個武將從自家院門裡把腳踏車推出來，扶著車把歪歪扭扭地蹬了幾步，車頭的燈籠被他掛在車把前面一晃一晃的，光暈隨著車身的顛簸在青石板地面上碎成一片晃動的黃。那武將騎了大約二十來步遠，拐彎時車身歪了歪差點蹭上牆皮，他單腳撐地停下來，自己先笑了一聲，然後推著車掉頭往回走，邊走邊拿手拍車座，腳步是輕快的，連帶著身後跟著的那條影子都在暮色裡一蹦一蹦的。

肥皂的草木香氣從好幾家院子裡散出來。有人燒了熱水在院角的木盆裡搓洗了白天干活穿的舊褂子，原本洗不掉的汗漬和黃斑被肥皂搓出來的白沫子一浸，揉了幾把清水衝下去居然乾乾淨淨的。那人舉著溼褂子湊到燈底下看了半天，翻來覆去地找那些印子，竟真的不見了。他把褂子掛在院裡的晾繩上，湊過去聞了聞——溼衣服上留著一層淡淡的草木清氣，清爽得讓他不由自主地吸了一大口。

沙哈魯望著底下那些散落在各處的燈火和那些燈火間傳來的細碎響動，忽然覺得這座他住了大半輩子的王城變得有些陌生了——陌生得好。他能分辨出哪一處響動來自腳踏車鈴、哪一處的甜香來自糖水、哪一處的皂沫氣味從哪條巷口飄上來，整座城像一鍋被攪動了的湯，各種新鮮的氣味和聲音翻湧著混在一處，熱騰騰地冒著泡。

雅茲德不知何時也上了塔樓，站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沒有出聲。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輕輕說了句：“王上，今夜怕是很多人要睡不著了。”

”。圈一騎再想王本，來出推也車用備輛兩那院東把日明“，些了低音聲，頓了頓他”……有還。去藥打跌些送都，低高份論不的了傷摔車踏腳騎有，陌巷的裡城查巡手人排安起日明，著記邊那務讓“，面石糲的涼微得吹風晚被那下兩了叩輕輕尖指，上臺窗石的樓塔在搭手他”。天今住得記才著不睡。好著不睡“：笑著帶裡音聲但，切真不看裡暮在度弧的角，頭回有沒魯哈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