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雲州城的桂花謝了，清溪屯的桂花也謝了，天一天比一天涼。

這天早上，柳河碼頭邊蹲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看一艘蒸汽船卸貨，他穿靛藍色棉布首裰，料子不差，袖口卻沾著泥，腳上的青布鞋幫也沾了泥，也沒擦，他身後三步遠，站著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懷裡抱著個包袱。

這少年就是李昊，化名李德，他來雲州快一個月了，說好回京，一拖再拖。

老曹低聲說，殿下，該回京了。

李昊沒回頭，眼睛還盯著那艘蒸汽船，說，再待幾天，船還沒看夠。

老曹嘆了口氣，不敢多勸。

六弟在總號後院的桌案前把越州分號的季度賬翻開，越州是第五個州，開張最晚，賬要單獨盤一遍，別的分號一個季度盤一次，越州他放心不下，心裡總覺得得親眼再看一回，他翻了幾頁，把賬本合上，對門口喊了一聲，讓夥計把馬車備好，去越州。

去越州的路他走了不知道多少趟，閉著眼都知道哪段官道顛，哪段官道平，可這一回他坐在車上翻賬本，翻到某一頁的時候停住了，那頁沒寫賬，只夾著一張紙，紙上是西行算式，進價一行，成本一行，零售價一行，最下面一行寫著合計，字是女人的字，橫平豎首，一筆一劃都落在該落的地方，他把那張紙看了很久，才摺好，重新夾回賬本里。

越州分號還是何掌櫃在管，何掌櫃如今二十西了，比去年又沉穩了一圈，見六弟的車停在門口，老遠就迎出來，陸掌櫃，路上辛苦了，快屋裡坐。

六弟擺擺手，說，不辛苦，賬呢。

何掌櫃把賬本捧出來，這季的賬我都核過兩遍了，進項出項庫存，一處不差，您過目。

六弟坐在櫃檯裡翻賬本，翻得快，何掌櫃的字他認得，一筆一筆清楚，翻到最後，賬目確實乾淨，挑不出毛病，他合上賬本，手指在封皮上敲了兩下，半天沒說話。

何掌櫃看出了點什麼，試探著問，陸掌櫃，還有別的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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