廠辦的吊扇轉得跟要飛起來似的，風卻還是熱的，吹到臉上像一口沒涼透的開水。窗縫裡鑽進來一股潮味，混著影印紙的油墨味，黏在鼻腔裡。

桌上攤著兩張傳真紙，一張是前幾天還算“能談”的舊價，另一張是今天剛到的最新報價，紅筆在關鍵位置畫了圈：蝕刻腔體、真空閥、進口密封件——幾乎每一項都往上跳了一截。

老劉把算盤放在膝蓋上，珠子沒撥，先嘆了口氣：“這不是漲一點，這是把我們按在地上摩擦。預付從三成變五成，交期還要往後拖，最後還來一句‘以到港為準’。”

林知涯盯著那行字，手指在紙邊緣輕輕敲了兩下。他沒急著說話，先把報價單按順序擺好，像把一副牌重新洗了一遍。

姚慶東在桌邊來回走，鞋底蹭著水泥地，磨出細碎的響：“昨晚你們說要去外貿那邊談，我還想著，談不成就再換一家。現在倒好，換一家也一個價。”

“不是一個價。”林婉兒把筆記本翻開，指著幾個小數點，“你看，漲的比例幾乎一致，連措辭都差不多。像是一條線上的。”

她又翻了一頁，把幾家報價的傳真頁角對齊，指尖點在頁首上那一串幾乎一樣的編號：“傳真抬頭的格式、編號段、連‘庫存緊張、到港為準’這句模板都一致。不是各家自己算的漲價，是同一套口徑往下壓。”

老周在旁邊咂了下嘴：“人家一條線，我們這邊是一堆線。交期拖一點，產線就斷糧。”

老劉嗓子發澀：“關鍵是我們手裡只有回執，合同沒簽死——他們敢改，是吃準了我們也只能急。”

林知涯抬頭，視線從幾個人臉上掃過去，聲音壓得不高，卻很穩：“他們不是單純想多賺點錢。他們是想讓我們‘只能選一種活法’。”

姚慶東停住腳：“你說人話。”

“價格槓桿。”林知涯用指節點了點報價單，“把關鍵件抬到你承受不了的高度。再加一個治理槓桿——”他把另一份夾在檔案裡的傳真抽出來，那是外貿中間商順帶遞來的“合作建議”，字裡行間繞來繞去，最後落在一句話上：如果貴方願意接受某種深度合作框架，價格與交期可再議。

“翻譯過來，”林婉兒接話，語氣有點冷，“先掐你脖子，再遞你一條繩子，說‘繫上就不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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