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走廊盡頭,靠近山牆的那間屋子門口。門牌號己經不在了,但門框上方有用黑色墨水筆寫的兩行數字:“3-07”。他推開門,屋子不大,大約十幾平米,床鋪、書桌、衣櫃都是空蕩蕩的,牆角有一個鐵皮煤爐己經鏽爛。唯一還剩下的東西,是在書桌抽屜裡,一張被老鼠啃了一半的舊照片。
王海峰把照片撿起來,對著窗戶透進來的光看。照片上是一群年輕人,站在工廠大門前合影。前排中間是一個年輕女人,留著齊耳短髮,穿著樸素的白襯衫,笑容裡帶著幾分羞澀——王海峰認出來了,那是年輕的林芳。而站在林芳身後的一個男人,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看上去三十多歲,樣子斯文,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
王海峰盯著那個男人的臉看了很久,然後翻過照片。照片背面有一行鋼筆字:“一九九一年春,歡迎賀老師來廠指導工作。”
賀維章。他果然來過這裡。
王海峰把照片小心地收好,又在屋裡仔仔細細搜尋了一遍,但再沒有其他發現。他正準備離開時,目光掃過屋角那個鐵皮煤爐。煤爐的爐膛蓋沒有完全蓋上,有一條縫隙,裡面似乎塞著什麼東西。
他蹲下來,伸手探進爐膛。手指觸到了一個硬邦邦的塑膠袋,己經被煤灰覆蓋了厚厚一層。他小心地把它拽出來,是一個黑色塑膠袋,解開後,裡面是一本牛皮紙封面的筆記本。
筆記本的紙頁己經發黃髮脆,但字跡還能辨認。翻開第一頁,上面寫著:“林芳,一九九一年九月——?”
王海峰翻了幾頁,裡面是林芳的日記。他快速掃過幾段,心中越來越緊。
“九月十三日。賀老師今天又來了。他問我有沒有興趣調到北京去,說有一個課題需要年輕人幫忙。我問是什麼課題,他說等時機成熟了再告訴我。我有些猶豫。廠裡的生活確實苦,但我心裡總覺得,他說的‘時機成熟’,有些不對。他每次看我的眼神,都不像在看一個普通的學生。”
“十一月二日。今天在圖書館翻舊報紙,看到一篇關於規則與治理的文章,作者署名叫‘維章’。我開始明白他在做什麼了——他不僅僅是在搞學術,他是在設計某種體系。一種可以把很多事情‘合法化’的體系。”
“十二月二十一日。賀老師約我單獨談了。他說有些事情,站在地上看和站在樓頂上看,是完全不同的兩種樣子。他問我願不願意站得更高一些。我說我得想想。他說不著急,但時間不多了。我不知道他說的‘時間不多了’是什麼意思。”
日記寫到這裡就斷了,後面全是空白。
王海峰合上筆記本,心裡掀起了巨大的波瀾。林芳己經察覺到了賀維章在“設計規則”這件事,她當年夾在沈靜秋那本書裡的便條上的那句話——“規則若制定,便不再有對錯”——是她在猶豫,還是她己經做出了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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