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後餘生

那天晚上的慶功宴，與其說是宴會，不如說是一場劫後餘生的大型“嚎啕大哭順便啃燒餅”現場。

城樓塌了半邊，剩下半邊勉強能站人。大家也不講究，能坐磚頭的坐磚頭，能靠斷牆的靠斷牆，實在沒地方的乾脆席地而坐。食物是從各家各戶湊出來的——東家端來一筐燒餅，西家送來一罈鹹菜，南街的寡婦們熬了幾大鍋稀粥，北巷的老頭子們貢獻了藏了三年捨不得喝的米酒。

“這粥……”筱玉喝了一口，表情微妙，“怎麼有股糊味還帶點甜？”

正在分粥的劉寡婦不好意思地搓手：“家裡柴火不夠，用曬乾的牛糞餅燒的……甜是因為我偷偷加了點糖，想著大家打了一天仗，得補補。”

英娥端起碗一飲而盡，抹抹嘴：“挺好，有肉味。”

“哪來的肉？”我好奇。

“牛糞燒的粥，可不就是牛吃過的東西的二次精華？”英娥面不改色。

筱玉“噗”地噴了出來。

但就是這樣簡陋的食物，每個人都吃得狼吞虎嚥。守城計程車兵們一手拿燒餅，一手還攥著武器——有人吃著吃著就睡著了，燒餅掉在地上，被旁邊的人撿起來拍拍灰繼續啃；有人一邊喝粥一邊掉眼淚，粥和淚混在一起，鹹得發苦，卻還咧著嘴笑。

聘婷抱著琴坐在一塊還算完整的城磚上，指尖輕撥。起初是零散的幾個音，像雨滴落在瓦片上。漸漸地，旋律連貫起來，是一首臨安的小調《春江月》。

一個滿臉褶子的老兵突然跟著哼起來，聲音沙啞跑調，但哼著哼著，眼淚就順著臉上的溝壑往下淌。他旁邊年輕的小兵捅捅他：“老張頭，哭啥？”

“我想起我婆娘了，”老張頭抹了把臉，“她生前最愛唱這曲子。上次金兵來，她沒跑掉……這次，老子守住了，她可以安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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